第二章
配偶间的爱及婚姻圣事
爱的等级
─在今日,由于“爱”这个字已不能再表达出它原先的意义,似乎因而造成许多混淆。您能否向我们解释“爱”这个字不同的含义?深入地来说,爱是什么[1]?
─在这里必须回到我们的经验:对爱完全没有任何经验的人是无法谈论爱的。他可以用一种思维和逻辑的方式,做理论上的讲论,而这很显然的就不是在谈论爱了。因此必须要试着了解最清晰的爱所要表达的是什么:是两个人在友爱中相识、互相了解,并因着相互认识及经常彼此合作,而能逐渐地彼此相爱。
这有时候是由一种非常突然的方式─我们被某人吸引─或是由一种很隐藏的方式而开始的,我说的是一种很秘密的方式。但都总是同一个事实,即善的吸引。我们被一个对我们而言是善的人所吸引,我们被他攫取、占据,因而明白在我们内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那是在我们内所能拥有的最强烈的、在我们内最大的能量,即爱情苏醒的能量。而这同时也是最温柔的,好像鸟巢里的羽毛一样。这份爱就像我们心坎的羽毛,同时也拥有最大的热情和力量─我们被善所吸引。你们看见,在谈论爱的时候,我们没有适当的字眼,我们的语言不是一个爱的语言,它来自人的理智,因此是一个理性的、知识的语言。一旦要谈论爱时,我们必须几乎不断地使用对比,为能了解爱的超越性:我们说爱让我们跳脱自己,它是出神的,令人着迷的;我们被别人,被我们所爱的那一位吸引。这完全不是一种可见的出神,而是内在的。我们只能想着对方、整个心思集中在他身上、被他所占据、向他投奔过去。同时我们也发现爱让我们变得殷勤:他最细微的眼神能碰触到我们的最深处;我们所爱的那位最微小的亲切举动,都能被深深地领受。
因此,我们对于我们所爱的那位成了殷勤的,同时我们又倾向于他。这几乎是矛盾的;如果在爱之外来看,这可能是矛盾的,因为倾向于某人是一回事,而热情地招待他又是另一回事。然而在爱情的范畴里,两者却只是一体:爱使我们出神,并使我们为了对方而成为殷勤的,使我们有能力接受并担负对方。我们并不是实际地在担负对方!就哲学的观点而言,我们说我们是“意向性地”在担负着对方。这是哲学家们所发明的词,为了表达一件真实的东西,但是是存在于我们精神内的真实的东西;我们将它背负在自己内,不是像我们所能看到的,或是存在于我们之外、能去触碰到的现实,而是一个更为内在的现实。在我们身上所背负的,是我们所爱的那位。正因如此,爱让我们变得那样地容易受伤:因为一旦我们爱某个人的时候,他所做的一切都会引起我们的注意,我们便成为容易受伤的。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男人有许多困难去爱:为了得到他的自主权,他曾做了那么多的抗争,他永远也不会想再失去它,尤其当他有一点聪明的时候。一旦开始爱,我们变成依赖的,这可不是好玩的!我们失去了自主权,我是说一个老古板的自主权,那些只爱书籍和一些知识研究的人、那些只喜爱图画及他自己的创作的人之自主权。突然,因为爱的关系,我们被赶出这一切,所有的图画、画笔、书籍,全都在我们所爱的那位前消失了,一切都成了相对的,被搁到旁边,是我们爱的人占了全部的地位。对于他,我们成了易受伤的,一切碰触到他的,也碰触到我们,我们因此不再是单独的,而是和别人有关连。以前,我们只会去注意那些碰触到自己的事;藉由爱,我们突然被完全地改变,一切碰触到对方的,也碰触到我们,我们因此成为容易受伤的,但同时,也成为坚强的─爱给我们一个很大的力量,一个战斗的力量。当在爱的时候,我们成为勇敢的,而且可以为我们所爱的人进行任何一种战斗,为了使他自由、帮助他、支持他;我们在这里实在是为了和他一起承担,也和他一起抗战,因此,即使实际上我们想要休息一下,但为了对他的爱,我们接受进入战斗之中。爱在我们身上引起了令人如此惊讶的事,这份由我们而来的,由我们内的最深处、由精神性的灵魂而来的力量,将我们提往我们所爱的人那里,使我们能由自己内的最深处担负对方,并接受他。
事实上,这份精神的爱常和所谓激情的爱连结,可是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它们。激情的爱有时在精神的爱之前产生,有时则在之后;激情的爱可以导向精神的爱,或者成为后者的光辉及表露。事实上,激情的爱为我们常常首先是一个遗传的观点,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停滞在这里;但也有可能精神的爱存留下来,且和其他所有激情的爱分开,我们因此可以以激情的爱来爱某一个人,而以精神的爱去爱另一个。
激情的爱,我们对它非常认识:就好像我们对一瓶好酒的爱一样!我们被酒吸引,并且说我们喜爱好酒…,事实上,我们喜爱的是为我们而言是好的酒;我们在寻找的完全不是酒本身的好,而是一瓶让我们喜欢、我们愿意继续品尝下去的酒。这份激情的爱让我们独占善,一旦我们爱酒,就要在自己的口袋里、或自己的身边有瓶酒,因此我们夺取它;在这个时候,我们能去做一些在其他状况下可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认为事实上我们喜欢这瓶酒,它就属于我们。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旦我们爱某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属于我们!我们甚至不会自问这个人是否在我们之前已属于别人,我们认为我们对一件事物的爱给予我们对它至高的权利,其他一切权利都是次要的,只有这份权利才重要。激情的爱是独占的,且是排外的,这是它和精神的爱一个非常大的不同点,心理学家称后者为“奉献的”;事实上,它将我带往另一位,因此与其说它是奉献的,最好说它是出神的,因为爱情需要对方的允许才能成为奉献的。或者“奉献的”是为了说我们离开自己,而这就是出神;爱是出神的,它让我们为了朝向另一位而离开自己。精神性的爱并不是排他的,只有在当它和激情连接时,才是排他的。
精神的爱看的是精神的善,也就是一个人,而激情的爱看的却总是感官的善。激情的爱随着感官的善的临在、缺乏、或从我们面前消失而有不同的模态:当善临在时,我们感到快乐;当善缺乏时,我们渴望它;当它从我们面前消失时,我们感到难过,我们在忧郁或失望里。同时也很有意思的看到,在激情里,善可以因为它的限制,在我们内激起恨。当我们渴望得到的感官的善从我们面前消失时,我们甚至可以很容易的由激情的爱转向激情的恨;它从我们面前消失,它在我们身上穿凿出忧郁和痛苦,因为我们被这份感官的爱所伤害,我们便想以另一种方式回应,于是一种恨意便可能在我们内滋生。我们将我们以前爱过的那位尽可能地拋到最远的地方,我们拒绝他、我们不想再要了、我们尽可能地远离他。这份恨的冲动使我们远离,也使我们分开,它让我们在一个我们认为像是感官的恶之前逃跑,这使我们受伤、我们无法再忍受它;当这份感官的恶出现时,我们便跌入忧郁之中。感官的善和感官的恶之间的关连也是激情的一个特征,绝对不存在于精神的层次里;在于精神的层次里,我们永远不会由爱转向恨。当我们由爱转向恨,却还相信是一份精神的爱时,是因为在这份精神的爱里有着大量的激情。一份真正的精神的爱,是没有办法转向恨的;它可能因为不够强烈而没有实行,或实行的不好,但它不会转向恨。是感官的爱,因着它的限制,才能拥有这个突然出现的面貌,好像一个伤害了我们的恶一样。
在激情的爱里,还有第三种冲动,就是藉由愤怒所表现出来的l’irasible。愤怒仍然是一种爱,一种不幸的爱;我们知道的很清楚,一个不爱的人是不会生气的,正因如此,愤怒才仍是生命力的一种表征。心理学家们都非常清楚,当他们有一位患了非常严重的精神官能症的病人时,他们会很高兴看到他生气,因为这是在他内还有一些东西的记号,上诉还没有完全撤销。当我们面对一阵影响到我们所爱的人的混乱时,愤怒便会被引起,我们因此想要重建秩序;我们从来不在一件完全中性的事物前生气,而是在一件影响到我们所爱的人的事物前,在一阵混乱前,我们便会去做一切我们能做的,为了重建秩序。愤怒,正是去重建这个被毁坏的秩序,消除混乱;愤怒想要破坏一切混乱的来源,为能重建一个秩序。
除了愤怒以外,激情的爱还有许多次要的模态,有勇敢,是由寻找一个不易获得的善而引起的;也有畏惧,它刚好是相反,是这个不易获得的善因着它的困难性让我害怕。勇敢产生希望,而畏惧却产生失望。
我们因此便清楚地看到这些激情的领域。我们应该可以说激情的爱有十一个模态,这实在是很令人好奇的,首先有激情的爱,它不断地透过不同的外貌将自己表现出来,因此在激情的爱的层次上,便有十种外貌。
─如果我理解得正确,您区分了精神的爱─主要是为了对方而爱对方,和激情的爱─主要是为了自己而爱对方,但这两者却常是混合的。
─这两者在实行上非常混合,但总是会有一个占优势的记号。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对某人说:「你非常热情。」因为我们看到这个占优势的记号,便是独占。相反的,我们也可以说:「你真的是在用一种很美妙的方式去爱,把你自己完全忘记了!你为了对方而爱,而且你为他服务。」很明显的,在我们身上的激情并不坏,成为热情的是很好的,但当激情使精神的爱窒息时,便成为可怕的。这解释了友爱怎么可能会失败:当激情的因素没有被马上纠正,让它去服务精神的爱时,它便有可能占有优势,因此就窒息了精神的爱。当精神的爱窒息时,我们将对方带向我们自己,这解释了一些在刚开始是真实的爱的关系,如何能突然失败;因为激情的爱占据了全部,我们继续追寻的只是享乐、我们继续找寻的只是爱的感觉。
事实上在这里,还是应该要做这个很大的区分:我们的感觉是在激情的层次,而真实的爱则在感觉之上。在真实的、精神的爱里,爱和愿意去爱是同一回事,就是这点让人难以理解。愿意爱某人和爱他,我们总是这么容易的对立两者,因为我们相信爱必须是自发的,包含了一个立即的冲动,几乎可以说是本能的;愿意去爱马上就让我们感觉是个责任。但是愿意去爱并不是一种责任,是爱它自己要我们去爱。精神的爱在我们内产生这种爱的意愿,且它愿意在这爱的意愿里尽可能地走得更远,它因此是在责任之上,真正是在爱的内部有这个爱的意愿。
─我们因此可以没有感觉、没有爱的感受,不用体验到这些而真正去爱?
─是的,这可能会发生,在某些时候,可能会是这样的。在共同生活中,感受力会被磨损,而且可能会有一些非常困难、非常辛苦的时候,在这些时候,我们什么都再也感受不到了,我们甚至觉得对方不再爱我们。一个非常大的危险便是在此:如果我爱另一位,只是当我感受到我爱他时,那么在这些我应该要爱他更多的困难时候,我错过了对方,我们两个一起摔落了。必须要了解到,这个爱的意愿超过所有我能拥有的感觉,因为我要为了朋友而爱他,而不是为了我自己的满足;我要爱他,因为我选择了他、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因为他值得被爱,而且我所要爱的,是他。我因此便超越了所有的感觉,是这份爱的意愿给予了占优势的记号,是它让我能说─愿意去爱,就是爱。
重要的是要清楚的理解到,这份爱的意愿,甚至是在所有的意识和所有的认知之上的。爱比意识和认知要走得远的多,因为是我认识的善,当它吸引我的时候,在我内产生了爱。
是善吸引我并界定我的爱。为了去爱,我对这个善的认识便是必要的,但不是它衡量我的爱;如果是这个对善的认识在衡量我的爱,我爱的便不再是善本身,而是我的认知,因此便仍然是我,而不是对方。为了对方而爱他,正是超越我对爱所拥有的意识和认知而去爱。为了能真正地、精神地去爱,必须在这个爱的范畴里,拥有一个足够清楚的透彻。
激情的爱又可能以一种想像的方式来发展,我因此可以拥有一个罗曼蒂克的爱。这是有可能的:有一些人活在罗曼蒂克的爱里,他们在飘荡、不愿意去看现实,他们喜欢他们编织的梦、被罗曼史所充满,然后他们做梦。这是可怕的,但同时,这也可能是很美的;真的,看到某人用一种完全想像的方式去爱是美的,但这是可怕的,因为当这些人醒过来的那一天,他们会发现他们爱的是一个理想,而非真正的爱一个人。
─您是要说理想会摧毁爱吗?
─理想可能成为爱的敌人,这并不是说它必须将爱摧毁。有些人为了去爱,需要一个理想;其他人则有一个更大的实际的态度:他们要立刻爱一个人;但是有一些人,一些有一点诗意的人,他们为了去爱,需要一个特定的理想。因此必要的便是,这个理想在爱的范畴中,永远不会成为善的敌人;我对善所拥有的图像不应该让我停留在认知上,并且阻止善吸引我。但这可能会发生:我对我对这个人所产生的图像感到高兴,我告诉自己:这个人比我以前碰过的所有人都要可爱。对,这是真的,但是在一个特殊的观点上!因此我永远也不愿意用另一个角度去看他,因为我所产生的这个图像将会坠落,而我也不再能活在我的梦里了。在某些人身上,我们可以很清楚的看到这种防卫的态度:他们永远也不愿意离开他们用来看事物的这个特殊观点。这就好像一位艺术家,在一座罗马式的小教堂前,只愿意从一个观点去看它,并且说:「其他的都有可能让我失望,我不要。」在艺术方面,这是合情合理的,我绝对有权利去选择一个观点来看一座雕像,并且说:「我只愿意这样子看它,这对我是唯一重要的。」对艺术,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对爱却不是,因为爱要求爱一个人,我应该爱他如同他本身那样,而不是如同我想像他的那样。当我用我想像的那样去爱他时,在一段时间后,我便不再爱他了,我爱的是我有的这个理想,而不再是这个具体的事实,如同他原本的那样。
─但是在美和善之间没有混淆吗?
─是的,在美和善之间有混淆。
─您能明确地表达在美和善之间的不同吗?
─善,我先前说过,它吸引我们,美却引诱我们。美尤其是在感觉的或理智的认知里,而认知总是包含着一种抽象的概念,我是因此而能选择一个观点,且永远不去看其他的东西,Prenons tel crucifix:我爱的是这个观点,其他的,我不要去看它们。这是合情合理的,我们在认知的次序里,而认知总是包含了一个抽象的概念。至于存在的善,我爱的是这个真实的善,是它吸引我,并成为我的爱的尺度,它吸引我,为了让我能真正地朝向这个善;我因此没有权利只选择一个观点,这可能会再导致某一种理想主义。
─我还是不明白引诱和吸引间的不同。
─吸引,是引起一份爱;是透过爱,我才能明白什么是被吸引。永远不应该忘记圣经上的这段话:「当我从地上被举起来时,便要吸引众人来归向我。」[2]这很清楚地说明了什么是吸引,是天父在吸引[3];善吸引人,并将我放在我的限制之上,它将我放在爱出神的状态。美,它引诱。耶稣没有说:「当我被钉在木架上时,我将会引诱。」完全不是这样,他并不引诱,他披盖了我们所有的过错。引诱是在理智的和认知的范围里、,它包含了一些更为局部、更为特殊的东西。是我“怀有”这个引诱,我要说的是:是我实现它;在引诱里,我永远是同谋。
这却不是在吸引里。我在引诱里是同谋,因为我知道为了被引诱,我应该要这样去看,如果我用别的方式看,我就不会被引诱了。我想要将这引诱维持在我内;我们维持一个引诱,我们想要将它保持在我们内,因为它是在认知的范围里,且我们意识到这一点。当我们被吸引时,我们成为贫穷的,完全不像我们被引诱时那样;我们是在理智的层次里被美引诱,而我们是这美的“帮凶”:我们想要很注意地看它。在引诱里,我们感到高兴,这份美丽让我们感到高兴;在吸引里却没有这一点:我们是贫穷的、被拋离自己,因为我们在爱。
─您刚才谈到精神的爱和激情的爱;您将友谊定位在那里呢?
─在谈友爱之前,我要先谈自然的欲望[4]。自然的欲望是爱最基本的型式,它和我们的本性有关连。有对食物的自然欲望,我们很清楚:当我们有一段时间都没有吃东西时,一种自然的欲望会将我们带往食物;同样地,当我们没有喝东西,且天气很热时,一种自然的欲望将我们带往饮料。这比我们自己还要强烈,我们并不是了解得很清楚,它总是有一些模糊的地方。
接着,有对于生育的自然欲望,它攫取我们内最深的东西,在感觉的层面、自然的层面、生命的层面里最深的东西,它吸引我们,并将我们带往朝向另一位。
我们可以分辨这两种自然的欲望,我甚至认为应该要这么做。在对食物的本能和对性的本能间的混淆,是佛洛依德的混淆之一:佛洛依德合并了两者。在实践上,两者间有一条通路,这是很明显的;但它们在哲学分析的次序里仍然被分开,因为一个带往朝向个体的善,而另一个带往朝向更为深入的东西:种族的善。
在实践上,性本能为了感官的享乐或为了生育,被性结合所支配。在这里有一些非常强烈的东西,因为它超越了个体:在这个范畴里,我们被带往朝向吸引我们的那一位,我们有和他结合的欲望,为能体验到一种快乐;这是一种感官的快乐,总是和激情连接,但它并不是激情。激情可能被本能,或被精神的善所支配,它因此停留在性的观点和精神的观点间的分水岭上。激情没有在它自己内的目的性,因此我们说在它内是无秩序的,我们所有人性的教育都是在于将它导向精神的善以及友爱。
友爱又是另一回事,你们看见所有这些应该做的区分!在生命里,这一切都是连接的,要深入地区分它们的情感性并不容易,但是却必须在这个范围内,有一些清楚的认识,甚至要尽可能地去拥有。这清楚的认识完全不是要消灭爱情,而是要让它能走得更远。
友爱,将首先是两份精神的爱的相遇。我们为了对方而爱他,且对方也为了我们而爱我们,是这两份爱的相遇结成了友爱,也解释了选择:假使只是我们单独被对方吸引,而他不爱我们,便不会有选择;但如果对方爱我们,便会产生某一种安宁,甚至因着他爱我们,便能使我们平静下来。当我们爱某人,且对方告诉我们他也爱我们,这是很能使人得到休息的、是美妙的:爱立刻就绽放了。终于我们可以休息了!终于有人了解并且爱我们了!终于有一份信任滋长了!只要我在爱,却不知道对方是否爱我时,便总会有一些焦躁不安,因为我没有办法休息;我只有在相互的爱中才能休息,因为我爱的那位爱我。我在他的爱内休息,但我爱的是他,而不是他的爱。这很明白地呈现什么是友爱:因为对方爱我而去爱他,并不是一份最强烈的友爱,这仍是一份不完美的友爱;最强烈的友爱是为了对方而爱,超越去知道他是否总是用一样的强度在爱我。我需要知道他爱我,但我是在超越他对我实际的爱上去爱他,我爱的是他,为了他本身。
友爱因此首先是精神的,它是能让人意识到的:我知道对方爱我。应该是要平静的说:「我为了你而爱你。」而友爱包含了一些激情的成份,因此精神的友爱便可能转变为激情的爱,可能会有一些在激情层次上的友爱:我为了对方给我的快乐而爱他,常和性的观点连接。这便是通常在同性恋之间出现的:我们在对方身上找到这个相互取乐的欲望,友爱不但没有被建立起来,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因着享乐而被压抑了。
还有一种在利用层次上的友爱,因此是一份非常不完美的、最不完美的友爱,我们甚至自问这是否还是一份友爱,因为它在于当对方能帮助我们的时候才爱他,这,就好像在小偷间的友爱一样…。效率统制并压垮了爱情:我们和别人站在一线,因为我们被同一个“动作”所连系,在神学的面向里,我们会说那在他们之间的,便是那联合魔鬼的。当然,并不是所有利用性质的友爱都会进行到这里:譬如那些擅于中翻英和那些擅于英翻中的人便可能为了考试而互相帮助…,但我们看得很清楚,这种友爱是较不高尚的,因为我们为了对方效率的能力而爱他,这样的连系很快便会消失。
因此唯一完美的友谊,便是因着对方、并因着他的善而爱他。它包含了另外两者的优点:没有什么比一位真正的朋友的临在更能使人愉快的;但我们要寻找的并不是这个,而是他,是朋友。在困难的时候,没有什么比一位真正的朋友要来得更有助益:我们总是会去找到他,且只有他,其他人都不会在…,我们甚至可以说,是痛苦、失败让我们看到那里能找着真正的友谊。因此,在十字架下,只有圣若望出现在耶稣身旁;在增饼奇迹时,所有的门徒却都在…。
真正的友爱要求相互性,如果和一位吸引我们的人及我们之间单纯、精神的爱相比的话,它甚至是友爱的特征。为了让这份相互性能完全地被生活出来,它要求被双方所认识;朋友必须对彼此宣布他们是朋友,并宣布他们友谊最深的“动机”:「我是为了你而爱你,不是为了你的好处、你的成就、或是你给我的喜乐。即使你变成残废的或贫穷的,我还是爱你,因为是你。」这个宣告总是必须的,为了让相互性能够走到底。但这个相互性可能会有一些非常不同的目的,在最强义的友爱里,我爱对方,且我知道他爱我,但我是为了他、为了那在他内最好的而爱他,这因此是一份永远会提升的爱。在享乐层次的友爱中,我爱对方,且我知道他为了我给他的快乐而爱我:有来才有往。最后,在利用层次的友爱里,我爱对方,因为他帮助我去做一件好事,或去干一件坏事…。
─但我们是否能真正地爱一个不爱我们的人呢?
─这很明显,我们可以爱,并且追求一位不爱我们的人。有时候,我们被某人吸引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觉得自己完全是愚蠢的:我们被吸引,且知道这个人不爱我们,我们甚至知道我们可以挑逗他,但我们继续“追求”他,因为我们爱他;我们会付出全部的代价试着去碰触到他,因为我们爱他。这不是友爱,这将是一份很短暂的爱;我们可以用一份精神的爱追求某人:我用精神的爱爱某人,而这个人不爱我。
为了回到我们先前说的,要注意友爱包含了激情的成份,且它承担着一个最深的自然欲望(性的本能):友爱承担它们,并且可以使用它们。是这里必须要清楚的明白:友爱,就它本身而言,是有能力承受激情和本能的,意思是说,它有能力给它们一个新的定义;仅是节制的美德就已经有能力为了人的好处,承受我们自然的欲望,并给予它们一个人性的、意志上的定义(而非纯本能的)。性的本能因此失去了它动物性的份量;当人为了肉体的快乐而任凭这本能放纵、表现时,它总是这么常的贬低人的价值,幸好有节制的美德,所有性本能的强烈才能以一种人性的方式表现出来,意思是说为了得到人类的好处。幸好也有以美德为前提的完美友谊,它是为了朋友的好处而表现出来的。在婚姻中,可以有一个要性本能尊重对方好处的练习,正如我们之后会看的;而在婚姻之外的友爱,精神的爱的力量可以为了朋友间精神的奉献而承受所有本能的热情,并要求性本能表现的暂缓。
在超自然的层次里,所有这一切都可以被神性的爱所转变,即αγαπη(爱德)。
─我正巧想向您请问,圣保禄在他那篇关于爱德的重要着作[5]中所谈及的人性的爱和神性的爱是否有不同。它们涉及到相同的爱吗?
─不,不是相同的爱,并且永远应该要区分。圣若望说:「爱来自天主。」[6]这并不是说所有的爱都有同样的性质、同样的特殊性(为了以一个有一点技术性的语言来讨论),及同样的限定。爱是依据我们爱的人或我们爱的事物而被界定;如果我为了一个人本身而爱他,这是精神的爱,如果我因为他漂亮的双眼而爱他(我被他漂亮的双眼所引诱),我便是因着他的长处而爱他。这可能成为一份激情的爱,因为他使我感到热情;或者我因着他的技艺而爱他:每一次我在他身旁,他都能表现得很出色、令人惊讶,他为了我而表现,这并不令人惊奇,且我也以同等的方式爱他,事实上,我爱这个人,因为他使我的感受力平静下来,他给我某一种感官的快乐,甚至是肉欲的。
当涉及到神性的爱─爱德时,我们以基督的眼光并在基督的爱中爱对方。我爱他因为耶稣爱他,我在基督的光中爱他,我就这个人可能成为、或已经是天主的子女而神圣地爱他,且我为了永恒而爱他;我知道这份爱是在基督内,不会改变,也不会过去,它永远都会持续。这神性的爱有它自己的结构,以我对基督所拥有的相同的爱去爱,我因此是神圣地在爱这个人。
这份神性的爱可以在一个完全单纯的状态下表现出来:我可以神圣地爱一个,就人性上来说,绝对不吸引我的人。我神圣地爱他,我知道他对我来说是天主的朋友及天主的使者;且逐渐地,藉着神圣地爱他,我总是可以达到人性地爱他:这神性的爱将会表达在某一份友谊内。
有可能在我超性地爱某人之前,友爱便存在了。譬如说,在我信仰宗教之前,我爱某一个人;且在我信教之后,这人仍然在,以致于这份人性的爱转变为一份神性的爱。
─这份神性的爱的根源是存在于我们内吗?
─它的根源是在基督内,然后在我们内,因此,它是在我们的心和基督的心中间的连系里。它实在是在我们的心里:是我要爱,而且我要神圣地和超性地爱;我要为了对基督的爱去爱,为了将此人带往基督,我不会常将它挂在嘴上,但我以这种方式爱他。我为了基督爱他,且我为了基督强烈地爱他,这份神性的爱因此便能承受一份已存在的人性的爱,净化它;正如它可以在我内的最深处实践我和某个我以前不认识、突然相遇的人之间的友谊。
─是否真的应该区分超性的爱和人性的爱?这两者是这么地紧密连结…。
─在友爱中,充分表现自己的精神的爱总是能被意识到的:我知道我以那一种方式爱朋友,我知道我是为了人性的动机而爱他,或是为了他而爱他─他是很美妙的、他有那些令人惊讶的优点…,然后我爱的是他。
如果我是教友,如果我是基督徒,我知道我对这个人所拥有的人性的爱,和我对基督拥有的爱并不是相同的。对基督,我有另一种不同面向的爱,因为我将祂当做我的救主、我的天主来爱祂,我以我的全心、全灵、全部的精神和全部的存有[7]来爱祂。且是这份对基督的爱,将能使我以一份神性的爱去爱在我周遭的人;很明显的,当我以神性的爱去爱某人,且这人是我的朋友时,两者是非常有关联的。这人性的爱,将能允许神性的爱藉由姿势、藉由言语将自己具体地表现、实现出来;神性的爱,将给予人性的爱一个更为深入、更为纯净、更为透彻的特性,及一份更为大的强度,因为我知道,我是为了永恒在爱。
─当耶稣说:「你们当爱你们的仇人。」[8]时,他所指的是神性的爱吗?
─是的,在这里是非常简单的,因为我没有办法人性地去爱我的仇人,我对他们可以拥有一种博爱:尊重他们的生命。如果是真正的仇人,我会毫不迟疑地尽可能将他们打发到最远,人性上来说,这就是我们所做的:我们避免和自己的敌人见面。在超性的面向上,我爱我的仇人(以人性的观点来看,这是我的仇人,我没有办法爱他们,因为他们使我不舒服),意指的是我神圣地爱他们,因为耶稣爱他们,也因为我可能可以帮助他们与基督相遇、更深地爱耶稣。我因此是以一份超越单纯人性动机的爱的特殊性质,神圣地爱他们,这会走得更远,因为我在基督的光内、为了耶稣,并在耶稣内,以基督的爱去爱他们。
─您在此说的,可能成为令人无法忍受的:我们可以爱别人,因为耶稣爱他们,却不是真正地以我们的全心去爱他们…。
─在这里必须了解到,超性的顺序为了成为真实的,总是要求将自己表现出来,它是以非常不同的模态表现出来的。爱德使我为了基督而爱对方,且真正是为了基督;但我也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因为我爱他,正如基督爱他一样,而基督已为他舍弃了自己的生命,因此基督是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神圣地去爱,便是在基督的光内去爱,及为了对方本身而爱;准备好为别人舍弃自己的生命[9],这才真的是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如果人性层次里的友爱存在,神性的爱便能成为具体的、明确的,变成更为敏感的,这因此便是在一个容易理解的延伸里实现的。
─您是否能够稍微重复所有刚才您向我们谈及到有关爱的部份,并做一个概述?
─是的,我们看见在人类中存有的复杂性…,爱总是属于人的范围,也就是在人类的全面性及复杂性里。爱不能成为一件抽象的东西,这是它和认识能力的不同;有不同等级的认识能力,以他们在每一个等级的活动、表现来做区分:感觉的认识能力,是由外在的感官或想像力所产生的;理智的认识能力,拥有多样性的科学及哲学的知识;情感的认识能力…。理智可以结合感官、想像及情感,我对爱却不能做相同的描述:人,当他在爱时,是完全投入在他的爱中的。但当在爱里有多样性时,几乎可以说,它将会根据不同的“阶段”表现出来;意思是在所有的爱里,这些多样的成份将永远会出现,却是根据不同的重音而出现,即使对那些只爱找寻自己快乐的人,在这份享乐的爱里仍然会有一些精神的成份,可是很明显的,重音是放在激情的层面上。相反的,那些愿意活出一个越来越人性的、越来越精神的、越来越神圣的爱的人,将会在他的爱里,将所有的重音放在对爱德的需要上,是这个重音,将在他的爱里净化所有激情和本能的成份。
我们因此可以说在人性的观点上,有一些不同的“综合”。有那些真正在朝往圣德前进的人的爱,这份爱总是将耶稣的临在做为它显着的记号;这样去爱的人,便因此是在基督内去爱,藉由祂、并在祂内。这将是因着透过耶稣的圣心、并藉着基督的圣心,他能够去爱他选择的人,及基督放在他生命道路上的朋友和近人─这两者将是紧密连接的。
我们也可以在那些,不是那么地朝向圣德前进,并首先寻找友谊人性的实现的人身上,找到另一种爱的型式。他最大的考虑将是寻找朋友,并且以某种方式来说,和朋友越来越成为“一体”;他会成为好的基督徒,他会将他的朋友奉献给基督,但他首先寻找的却不是这个:他首先寻找的是一份人性友谊的实现,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
还有另一种型式的友谊:那些以一种较为诗意的方式去爱的人,也因此将自己给予的较少,这会是一种较为罗曼蒂克型式的爱。我们因此是在使自己的爱理想化中去爱:我们爱的方式比朋友更被看重,因此,这个实现可能成为一份真实给予的敌人。这是存在的,尤其是在艺术家身上:我们不知道他们是否真正地爱对方,或他们更爱在对方身上的自己。
最后,激情的爱可能会占优势,这样爱的人,便因此不是那么的会提出问题:他们任凭自己被他们的激情带走。我们对他们说,他们的爱情并不是真正大方的,他们会回答他们在寻找的,是爱的热烈以及在激情中拥有的意识;事实上,每个人是在寻找自己甚于爱对方,每个人在寻找他自己的快乐。在这个形式的爱里,我们可能拥有一些色情的层面,有时非常的发达,和本能连结的激情在此只是一个对个体快乐的寻找,这份爱不再能够被爱德改造,相反的,它将突然成为真正友爱的障碍。但这仍旧是一种爱,因此对那些以这种方式在爱的人,尤其当他们受到帮助时,总是有可能渐渐地去发现,一个在爱内更深入的层面。
另外也很重要要注意的是,只有超越的爱─当我说“超越的爱”时,我要指的是精神的爱─能够矫正并净化低层的爱。并不是低层的爱在衡量超越的爱,是超越的、精神的爱,在承受激情的爱及本能的情感。
婚姻圣事
─根据您刚才和我们提到所有关于爱的讲述,您能否向我们解释配偶间的爱应是怎么样的?
─友爱在配偶间以一种特殊的形式出现,我们不能说这必然是友谊中最完美的形式。对老哲学家亚里斯多德而言─必须自问在基督徒领域中是否为真─能达到顶峰的,是默观者的爱,为他而言即是哲学家[10]的爱。愿我有一个默观者的朋友─这里,我是指哲学意涵上的默观者─,能让一份独特的强度在友爱中得以实现。事实上,我为了对方的善而爱他;而当我的朋友是位默观者,我为那给予他生命目的的而爱他,也就是他自己的默观。我的友爱便因此能在这时候认识一份非常独特的力量及猛烈,同时也认识一份非常大的尊重及细腻。
但必须要辨识出在配偶间,友爱独特的特征。这一点,希腊的哲学家并没有做足够的思考,因为一定是在基督徒的领域中,配偶间的爱才能够以最强烈的方式发展。我相信基督徒伦理学中的一个秘密,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基督徒哲学在道德观点的一个秘密,正是去阐述在配偶间友爱的崇高。这份友爱包含了身体的给予,因而具有一份非常特殊的实际性,这让被恩宠改变的精神的爱,能以一种最强烈的方式体现。身体的给予,让精神的爱能在它的要求中走到底,因此便给它一份基本的实际性,是哲学家、默观者间的友爱永远不会认识的。
要能好好地比较这两者是非常棘手的。客观上,我们会说默观者的爱通常是比较完美的,但配偶间的爱有一份较大的实际性,因此便能让精神的爱以一种更为激烈、更为强烈的方式,在一份更大的温柔中表现出来。这是对一份更深的爱情持续的召叫,在爱的范围中,我们需要这份体现,而显然是在配偶的爱中,这份体现能以最强烈的方式表现出来。因此一般来说,的确是在配偶间的爱里,友爱能拥有最大的实际性,尤其当我们明白到在配偶间的爱包含了身体的给予,以某一种方式来说,是为了繁衍,是为了生育时。
我们在这里碰触到一个非常细腻的点,且详细地描述它是很重要的。配偶间的爱如同完美的友谊一样,包含了丈夫(朋友),给予妻子(朋友)一个目的,当他们的爱是一份真正的友谊时,丈夫的人便是妻子的善,且反之亦然;但可以说他们的爱,因着包含了一份朝向对方的超越,将拥有一个新的内在性。这份配偶间独特的爱的内在性,要求我们每一个人被对方给予目的,其本身便是一种目的:是配偶间爱的满溢与精神的繁衍;这精神的繁衍就像是友爱的一个属性一样,当友爱是完美的时候,便包含了这繁衍的满溢。
至于肉体的繁衍,则是配偶间友爱的果实及结果,因着配偶的合作,产生一份具有独特特性的共同作品,它便给予友爱一份非常猛烈及强烈的特性:世代与生育。而当我们正好在智慧(哲学的或基督徒的)的光照下去看这世代、这生育时,它包含了某一种和造物者的合作,因为天主创造了精神的灵魂[11]。
─当您在说这些时,您是否想到在创世纪中的一句话:「我赖雅威获得了一个人。」[12]?
─正是。第一位母亲厄娃,在我们能称之为她的谢主曲中,宣扬了这第一个世代并不只是她对亚当的爱,及亚当对她的爱所产生的作品,她表示还有更甚于此的东西。可以说,天主的记号在他们的爱里,使他们爱的繁衍去召唤这份天主和他们的深刻盟约;是天主完成了这份繁衍,是天主自己以创造精神的灵魂来回答这份繁衍,甚至是在受精的时候、甚至是在繁殖能力于母亲最深处形成的时候。天主自己在繁衍的刚开始创造精神的灵魂,显示出生育包含了这份和祂,造物者的合作,祂给予生育一个祝圣的、神圣的面向,而不仅只是人性的。
这便是所有在人性的生育和动物的生育间的不同。当一只母狗成为另一只狗的起源时,并没有这份和天主的盟约,仅是在动物繁殖的层次上而已;而当一位母亲怀有她的孩子时,她是和造物者连结的:造物者回应了这份繁衍,这份配偶间和父母间具有繁殖能力的爱。是因此这份配偶间的爱,虽然有它在爱本身内超越繁衍的目的─这一点,是很重要要注意的─但并不排除繁衍,而且也不能够排除它;爱在它本身内,有属于自己的目的,而繁衍则像是一份满溢、一份满溢的果实。繁衍无法将自己导向效率,因为是在爱的内部─如同爱的超越、爱的满溢一样─有这份实在的果实。人的效率不总是次要的东西,总是必须以一个基础的活动为前提吗?父母实质的繁衍就像是爱的光辉及“光荣”一样,在繁衍中的爱的胜利,表现出爱在丈夫对妻子及妻子对丈夫完全的给予中实现了:这份爱的胜利包含了一个新的存有,即一个人;这份胜利使得丈夫和妻子成为一个新存有的来源。
─神父,在配偶间,我们是否能达成一份共融、一份完美的合一?或者必须认出,因着那败坏我们人性的原罪,我们只能倾向于这份合一?
─我们在这里碰触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首先必须注意,友爱要求在朋友的部份,一般来说,要有一份持续的、极为深切的教育:一份爱的教育;我们学习如何爱,我们成为深情的。非常容易地,我们将爱视作一份纯粹无报酬的、视为一份给予,而忘记这份给予应在我们内表现出来,使我们逐渐成为深情的,及我们对这份爱的成长有责任。友爱,是逐渐实现的,这便是为什么古人说友爱非常的稀少,因为它要求一份非常大的忠实;为了让友爱能完全地绽放,必须要能够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生活很长的时间。有一句希腊谚语这样说,要和自己的朋友一同吃尽一斗盐;这让我们明白友爱是逐渐实现的,因为在男人和女人间有一个严重的欲念,一个严重的自我中心主义,在神学的面向上,我们会说这是原罪的后果;但是哲学家却不能这么说。在这里,哲学家只能简单地说他观察到在男人和女人间,有这份严重的自我中心主义,因此,我们非常难以自我给予─自我给予,几乎可以说是徒然的付出,因着我对对方的爱,不去看果实、不去看他做了什么:我们爱他、我们给予自己且我们信任对方。但要超越这自我中心主义真的非常地难,它让我们本能地想要得到补偿!我们给予自己,但我们希望对方也给予他自己,为了能占有他一些…。
仅是从纯人性的观点来看,就必须清楚地了解,友爱包含了一整个的成长及发展,是在奋斗中实现的;并不是一开始我们就能真正地达到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在一开始的热忱中,我们相信这很快便会达成、我们相信我们是唯一以这种方式在爱的人,没有任何人曾经爱得和我们一样多、我们因着这份爱的猛烈而相信,这会马上达成。但有在热忱之后的日子─我们意识到─利己主义又重新占了优势,并来限制我们对对方所做的给予;以某种方式来说,总是必须要重新开始。是因此火才是爱及友爱的象征,火燃起,接着,它似乎消失了─在木材里的火,看起来总是非常奇妙的─然后它又从燃烧的木柴中重新开始,便像这样子持续不断地下去。这让我们明白爱如何地要求成长、加强、总是走到更远,为了战胜浸透木材的水份;这表达了我们的自我中心主义,及不断的重新开始,为了对方、也为了在对方内的我们。爱必须持续地走到更远,为了能完全战胜这自我中心主义。
对一般的爱而言是真实的东西,对配偶间的爱来说则更为真实,因为它包含了身体的给予,因此包含了一份激情的、感官的,甚至是本能的爱。但在配偶间的爱中出现的性本能并不是那界定它的,和今天许多人说的相反,并不是性的和谐建构配偶间的爱。建构配偶间的爱的,是每一位对对方所做的个人的选择,且是一个精神的选择;但这精神的选择承担了身体的给予,因此必须包括一个激情的、感官的,一直到性本能的面向。性本能因此扮演了一个基本的角色;不是首要的,但是基本的;我没有办法将它视为一件偶发的事情,当我们愿意的时候便能超越它。不是的,它是基本的,但次要的,精神的爱才是首先的。
必须清楚的了解当涉及到配偶间的爱时,激情的成份因为是基本的,自我中心主义、利己主义便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这份利己主义在那里,以一种正在进行的方式呈现,很容易地便会将精神的爱调离它真实的目的。如果这份精神的爱和这精神的选择并不总是正在进行,也不总是战胜激情的话,激情便会重新拾得优势,且如果我们不留意的话,它将会成为首要的,人便因此接受性的和谐为首先的东西。这便解释了精神的友爱如何会成为依赖身体给予的、依赖激情及在性层次上的和谐(可能存在或不存在,或以较弱的方式存在)的。
这是首要要了解的,因为共同生活使感觉磨损。一个全新的、完全年轻的感觉,有一份特别的强烈:就好像突然发现新大陆一样。但若是感觉没有办法总是被精神的观点更新、重拾的话,它有可能会磨损得非常快;放任它们不管,感觉和激情会磨损,很快地,我们就像是在一幅熟悉的景色前一样了。就好像一个总是走同一条路的人,如果他没有一个精神的眼光来更新他的注意力、他的注视的话,他有可能会说:这些早就看过了。当我们在“早就看过了”的面前时,爱会疲惫且不再有相同的力量、相同的强度;激情磨损爱,且利己主义在爱中占有的面向会将爱卷走,我们因此会根据这感觉来衡量爱,它不再有和当初一样的强度,因为已经看过了、已经认识了。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当初的发现,相反的是一些已经看过的、已经生活过的东西;这是忧郁的,并且减低了激情的爱的光芒。
我们能在这里了解到,为能让人战胜这如此强烈的欲念及自我中心,恩宠绝对是不可缺少的,是为此基督愿意一个和配偶间的爱连结的特别圣事,为能有一份特殊的恩宠,像是能让恩宠的酵母,在激情和性本能的层次上,战胜这人性体质的不透明性。这个圣事是为了让圣宠能使得配偶间的爱战胜这份肉体的欲念、这将一切独揽的举动和这自我中心主义;因着它们,我们只在爱情能够在我们内唤醒一份快乐、一份闪耀的感觉的考量下去看爱情,一但这些不在存在,我们便停止,我们不再做同等的给予。恩宠将阻止这一点,为了让我们能有一个和耶稣及童贞玛利亚一起去爱的深刻意愿、为了能在给予中走到底:我们愿意自我给予,超过我们所能感觉的、超过感觉的新鲜度与激情、超过欲念本身。我们愿意为了对方本身而爱他,这便是婚姻圣事所带来的恩宠。
婚姻圣事,是耶稣对配偶所做免费的爱的礼物,藉由圣事、在婚姻中,祂将它给予丈夫及妻子,为了让神性的爱和人性的、精神的友谊两者,都能够战胜所有肉体欲念的重担、自我中心、占据、想要留在快乐感受中的欲望,及因着承担这一切朝向更为精神、更为神圣的东西,而成为相对的拒绝。
─在继续向我们谈论婚姻圣事之前,您能否提醒我们圣事是什么?且是否是基督建立了圣事?
─所有圣事的神学在今日对我们来说都是困难的,然而它应该是最能帮助我们去了解基督徒生活崇高之处的。
圣事不只是像在所有宗教中都存在的礼仪的仪式。在所有的宗教中,都有和一切人类重要活动,尤其是婚礼,所连结的一个礼仪及一些特殊的仪式,譬如我们在所有宗教传统中都能找到入教的仪式。圣事并不仅是如此:它更胜于此,因为它对信友来说,是基督对我们的爱一个有效的记号。我们的救主是被钉死的耶稣,且根据圣奥古斯定深远的眼光[13]─教会总是保存着─,圣事是由耶稣圣心的伤口中满溢出来的[14]。所有的圣事、及以某一种方式来说最卓越的圣体圣事,为我们都是基督宝血和基督光荣身体效力的给予,或说是基督光荣身体本身的给予,为了让我们能在祂内成为有力量及胜利的。圣事是爱的圣事、是基督对我们满溢的爱的圣事;根据圣奥古斯定所做非常美的定义,圣事,即是“圣言连结元素”(意指物理元素)与动作,为了以一种象征的方式传递给我们─即是藉由一个记号教导我们─基督对我们的爱。透过这个象征,有一份基督的爱的神圣效力:这份爱藉由记号而给予,为了让我们能和基督以一种更深刻、更神圣的方式连接,为了让基督的圣心越来越占据我们的心,也为了让我们更和十字架伟大的胜利、和救赎伟大的胜利连结。
圣事是基督免费的给予,它们在每一个基督徒生命的阶段来攫取我们,为了让我们能够在每一个阶段中,为了能和耶稣合作,成为更靠近耶稣的、越来越依靠祂生活的、更成为天父亲爱的孩子、朋友,而不只是仆人:藉由每一件圣事,我们知道耶稣将我们视为朋友,为了让我们能和祂一起合作。因此在圣事中便总是有两个面向,接受─我们免费的接受─以及合作,也就是将自我给予得更多,为了和耶稣完成一个共同的作品,也为了让基督的作品在我们身上完成。
圣事是基督的也是教会的。在这里有一些东西必须要清楚地了解,为了真正地明白圣事如何能是基督的也是教会的,可以和天主圣言做一个很有趣的对比。我们从来不说:教会的圣言,却总是天主的圣言,我们可以在天主的圣言和圣事中做类比,因为这是天主为了教导及教育我们,所利用的两个神圣且重要的方式。天主藉由祂的圣言将祂自己给予我们,也就是藉由祂的教导、藉由启示,这一点在新约和旧约中是相同的。但正如在致希伯来人书序言中所说的,新约有它独特的地方:在旧约中,天主藉由所有的先知,将祂自己以许多方式给予出来;而祂在新约中,藉由祂的爱子[15],以一个独特的方式给予了自己。致希伯来人书的序言让我们明白到这总是涉及天主的圣言,无论是透过耶稣或透过先知;但耶稣的言论有独特的地方,因为是圣子的圣言:既因是圣子,祂和我们沟通天父的秘密[16];而先知们对我们所说的,则将我们引导到圣子的圣言中。
因此在新约里,因着耶稣的圣言,便有一些完全特殊的东西。这永远都是耶稣的圣言,且教会坚持地保留了它,如同一块“好地”[17]一样;她要完整地保留这些话,记得在默世录结尾中所说的:「谁若在这些预言上加添什么,天主必要把载于本书上的灾祸加在他身上;谁若从这书上的预言删除什么,天主必要从本书所载的生命树和圣城中,删除他的名份…。」[18]这对我们来说是真实的,圣经的注释者应该要为了教会,成为天主圣言的仆人;只有教会,在她的权威下,有恩宠去分辨什么是天主的圣言,什么不是;并不是圣经注释者,他们没有这样的权力。但教会保存天主的圣言,且她将它保存,是为了让天主的圣言能够像生活的言语和具有繁殖能力的言语一样被接收。为了让人性的理智能去服务这生活的圣言,并阐述它所有的富藏,这将是一整个神学的工程;是教会保存了这圣言,并藉由让人的理智和人的心为它服务,而能提取它的生命力[19]。这就是为什么神学是教会的作品,而不是这一位或另一位特定神学家的作品。
耶稣─在旧约中,已经有一些类比的东西─并不只于教导我们,祂将自己给我们,如此祂便是在这些现世的及精神的仁慈举动中,将自己给我们─增饼奇迹、赦免罪恶;藉由祂的洗礼,祂以一种最个人的方式将自己给我们;在十字架上和最后晚餐时,祂将自己给我们。透过祂的身体,有基督本身的给予,及祂姿势的给予,且我相信我们能在语言的给予和姿势的给予间建构一个对比。
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在和某个人的对话当中,语言和声音的声调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在一个特别简洁有力的对话中,但也有姿势在里面;语言比较是在沟通我们所想的、我们理智所活出来的,姿势则更是在沟通我们爱的能力。动作表达我们心的观点,有一点像声调,因为声调和声音在一起时,也表示了我们心里所怀有的,但姿势却以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将它表现出来,是因此我们不能够仅只是保存语言:我们应该要保存姿势。教会保存基督的姿势,我们可以说基督启示给我们最终极的姿势,即是祂受伤的圣心,从那里满溢出了圣事。圣心的伤口是一个完全特殊的姿势,因为当时已经死了的耶稣(耶稣的尸体),只能够被伤害,祂由那位不尊重祂尸体的士兵那,接受了这暴力的动作;这因此是在尸体最绝对的被动状态下的姿势,它表达了耶稣圣心极端的贫穷,什么也不留给自己,反而将自己给到底;它显示给我们羔羊极至的牺牲状态,因为藉由这伤口、这唯一的尸骸,揭露了基督自我奉献的终极状态。降生成人的圣言自由地将自己奉献在十字架上,祂奉献了祂现世的、人性的生命,为了光荣父并拯救我们。而我们可以说在死亡之上,祂如同纯粹的爱的牺牲者一般奉献祂的尸体;在死亡之上,耶稣那依赖天主圣言而存在的尸体,能够被成为血肉的圣言所奉献。这圣心的伤口因此便是那一位奉献自己身体、血肉、成为爱的牺牲者、什么也不保留给自己的人终极的姿势。祂不正是天父和祂所救赎的人的”真粮”吗?这些从耶稣圣心的伤口所满溢出来的圣事,因此便是和基督的姿势连结的,它们实际上就像在我们生命中不同的时刻,基督为我们所做的姿势。是这让我们明白教会的角色─教会就她是配偶[20]而言、教会就她是那完全接受耶稣,并完全给予耶稣的而言─和语言及姿势是不同的;因为她是配偶,她对配偶而言的互补性便是更可见的、更显露的、更实际的、更在爱的顺序中胜于在理智的顺序中的。在理智的顺序中,教会是基督的门徒,并产生了神学;神学,便是妻子接受丈夫的教导,尝试以她所有的理智来了解并呈现出它所有的光辉、呈现它的渗透力,也去了解这份教导是多么应该成为我们的光明、成为那指引我们的。
如同妻子一样,教会要接受丈夫的姿势,并让我们明白它们情感的、深情的质;且因为这些姿势表达的是爱,妻子拥有并完成它们,她在爱的顺序中有更为深入的主动性,因此对于姿势而言,她也有一些特殊的主动性:她完成她的丈夫,基督,所开始的。这解释了为什么传统上,我们说基督与教会的圣事:这些是丈夫和妻子间、基督和教会间,可以说是共同的姿势;这些是基督,爱的持有者的姿势。因此,要去界定耶稣在言语层次中的主动性,会比去界定耶稣在何处建立、创建圣事要来得容易。对某些圣事来说,是很清楚的:我们看得很明白,耶稣建立了圣体圣事及圣洗圣事,而且,光是对圣洗圣事及圣体圣事,就已经非常不同了!耶稣接受若翰洗者的洗礼[21],但我们不能说,耶稣藉由接受若翰的洗礼而建立了圣洗圣事;祂是在说:「天上地下的一切权柄都交给了我,所以你们要去使万民成为门徒,因父及子及圣神之名给他们受洗。」[22]时建立了圣洗圣事,在这里,耶稣给了一个强制的命令。当祂接受若翰的洗礼时,这只不过是若翰洗者的洗礼:藉由接受它,耶稣使之完成并使之满全;同样的,当耶稣在过逾越节时,祂使之完成并使之满全,且将它转变为一个新的逾越节。所以是祂自己做了这些姿势,祂拿起饼和酒,并说:「你们应行此礼,为纪念我。」[23]祂命令门徒继续祂的姿势,由此,祂建立了公务性司祭职和圣秩圣事的奥迹。
当谈及到婚姻时,耶稣本身并没有结婚,我们因此便可以说,耶稣是在圣事之上的,不要忘记圣事不是为了耶稣:它们是为了我们。耶稣是圣事的作者,但祂并不生活在圣事内;因着是父的爱子,祂立即地和所有爱神圣的根源─天父─结合。如果祂那样地接受了若翰的洗礼,是为了表现祂多么地靠近我们:这是耶稣谦卑的举动,为了表示祂承认若翰的权威及重要性;但耶稣并不是在接受若翰洗者的洗礼时,建立与接受了圣洗圣事,否则的话,耶稣应该要活出所有的圣事。然而圣事是为了我们中的每一位,由祂和教会而来的;是为了人类并为了教会,耶稣建立了圣事。
耶稣什么时候建立了婚姻圣事?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曾经被讨论了很久。我们不能说是在加纳婚宴[24]的时候,的确,祂在场,祂是主动的,并且将水变成了酒,祂愿意加纳婚宴成为一个节日、喜悦的日子,因为「美酒,人饮了舒畅心神。」[25]一个产酒的国家,在婚礼中缺少了酒,是一件无法被人理解的事。耶稣出席这场婚宴,便正是要表现祂对婚姻并不持反对的立场。
在另一处,耶稣自己给我们关于婚姻的教导,这是在圣玛窦福音中永远不应该忘记的着名篇章:
有些法利塞人来到祂跟前,试探他说:「许不许人为了任何缘故,休自己的妻子?」他回答说:「你们没有念过:那创造者自起初就造了他们一男一女;且说:『为此,人要离开父亲和母亲,依附自己的妻子,两人成为一体』的话吗?这样,他们不是两个,而是一体了。为此,凡天主所结合的,人不可拆散。」他们对他说:「那么,为什么梅瑟还吩咐人下休书休妻呢?」耶稣对他们说:「梅瑟为了你们的心硬,才准许你们休妻;但起初并不是这样。如今我对你们说:无论谁休妻,除非因为姘居,而另取一个,他就是犯奸淫;凡取被休的,也是犯奸淫。」门徒对他说:「人同妻子的关系,如果是这样,倒不如不娶的好。」耶稣对他们说:「这话不是人人所能领悟的,只有那些得了恩赐的人,纔能领悟。因为有些阉人,从母胎生来就是这样;有些阉人,是被人阉的;有些阉人,却是为了天国,而自阉的。能领悟的,就领悟罢!」[26]
这篇章是非常重要的:这首先让我们明白耶稣认为婚姻有一个自然的基础,它直接由造物者而来;换句话说,如同我们之前所看过创世纪中的片段,以配偶的方式生活,并建立一个家庭,是铭刻在人的本性中的。我们还会再回到这里,因为这是首要的,尤其在我们今日的社会中。因此耶稣自己愿意让我们明白婚姻是建立在本性之中的,你们马上就看见它和其他的圣事之间有非常大的不同:其他的圣事并不是建立在本性之中的;我们不能说圣洗圣事是建立在本性中,圣体圣事亦然,但是婚姻圣事却是建立在本性中的。是耶稣愿意成为这首先的、自然的秩序的保证人,也愿意在它所有的单纯和所有的要求中,重振婚姻圣事,为此,耶稣祝福了婚姻,并且给予它一份新的爱的要求,即是为了天国;且耶稣强调,如果梅瑟允许在某些状况下,能够休妻的话,是因为我们的心硬,也就是缺少爱。耶稣愿意走得更远,祂并不要延伸梅瑟所说过的:耶稣满全并完成法律,祂在它最初的要求中,使一切重新开始。
我们可以说,耶稣在这里要我们明白祂深刻的意愿,是要在一份新的爱、在一份神圣的爱中更新婚姻。我对你们说过,耶稣在加纳婚宴的出席,指出祂并不拒绝婚姻,耶稣并不拋弃它,祂喜爱它,因为它是由造物者、由天父而来的制度,耶稣要给它一个新的面向。我们能在圣保禄宗徒致厄弗所人书[27]中,找到这以非常强烈的方式所表达的新的面向,明白地指出婚姻圣事,丈夫与妻子的结合,是以基督和教会间的盟约为榜样的。「这奥秘真是伟大」:它涉及到基督和教会间的合一,但也是面对耶稣,在将自己给予对方的男人与女人心中,这合一的延伸(人不能拆散他们,因为是天主所结合的),为了完全地进入耶稣的意向当中。
当我们说─特伦多大公会议这么说[28]─耶稣建立了所有的圣事,必须要清楚地了解到,这个建立为每一件圣事都使用了一个特殊的模态:是教会使之详尽的。如果不是教会在那里,让我们理解基督的姿势如同理解祂的言语一样的话,我们可能会因着我们对基督的姿势是目光短浅的,而无法明白、不能看见、没有办法足够地进入立法者耶稣深层的意向当中,祂实现了一个新的顺序:配偶间的盟约及教会的奥秘。教会帮助我们去看基督的言语及姿势中深层的含意,这在那些拒绝婚姻为一件圣事的人面前,是首要要明白的─他们人数众多,甚至是在基督徒中,因为,不再视婚姻为一件圣事是路德教派的观点之一。这很容易让人理解,再说:路德有一个内在的逻辑,如果本性是腐坏的,彻底地因着原罪而被败坏了,婚姻的第一个制度,即丈夫和妻子间的结合,便不再能是一件神圣的事了,这成了一件充满罪恶的事;天主容忍婚姻,但这并不是具有绝对意义的教会。这对婚姻为一件圣事的拒绝,在路德前便已存在,即所有善恶二元论的主流,认为所有感官的及肉体的成份都是坏的,因此,以生育为目的的婚姻行为便必然是充满罪恶的。婚姻因而是一份错误的盟约,一份在恶中的盟约。
面对所有这些谬误的观点,教会详尽地指出婚姻藉由圣事而被圣化,且这圣事真正是被耶稣所建立的;当教会这么说时,我们要清楚地了解,详尽地指出婚姻圣事真的是耶稣所建立的,是教会所要扮演的角色。
仍然必须自我提问,如果就一个纯粹卫教的观点,我们是否能够指出耶稣在圣玛窦福音第十九章所说的,足以证明婚姻真的是一件圣事。如果我们注意地看这篇章,我们会看见耶稣首先要指出的是这圣事有一个自然的基础,然后,祂是来革新这盟约,超越梅瑟之上的。如果基督要革新这制度,祂只能藉由十字架的奥迹、并在其内完成它;且当涉及到一个有团体面向的行动时─婚姻不只是一个内在的行动─,这个被十字架所完成的革新,藉由一个记号而表现出来是很正常的。我相信,在神学的面向和信德的观点上,是这让我们能够说并且肯定,耶稣真正地建立了婚姻圣事(教会使我们能详尽地述说这婚姻圣事建立的奥迹);这正是在初期教会内的,人们很快地便明白─圣保禄宗徒在致厄弗所人书中,是这婚姻圣事的见证人,并帮助我们能够更明白地了解它。
─在圣经里也有其他论及婚姻的篇章,譬如说在福音中那关于结过七次婚的妇女的片断[29],我们应该如何来理解它?
─这篇福音,不要忘记,是由撒杜塞人拒绝死者复活的反对立场而起的,我们却能利用它来明白婚姻。婚姻如果是一件圣事的话,便具有一些永恒的东西,因为它给予我们恩宠;那么,它在阴府会是怎么样的呢?在复活的身体内会是怎么样的呢?婚姻只是现世的一个制度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便是现世的默西亚降临说使它成为一件圣事的…,或者婚姻有一些永恒的东西,一些超越这人世的东西呢?
婚姻自然的制度是为了现世的:藉着承受让种族继续下去的繁衍责任,它使人性的爱能够完全地绽放,因此便是一个为了援助种族、人类种族的现世需要;这包含了一个神圣的特性,一个和造物者直接的联系,如同我们先前所看过的[30]。
藉由圣事,这个现世的需要被天国所支配:婚姻的存在并不仅是为了给人小孩,却也是为了给耶稣、给教会儿女,因此在婚姻里便有一个面向,藉由和教会与基督的联系而超越现世、超越人类单纯的生命。我们可以说孩子们将永远是他们父母的光荣:这是第一件事;永远地,孩子和他们父母间的联系会延续。而那些为了天主的国而舍弃一切的人,会在他们心里保留一份和他们父母间爱的联系:在阴府内,这爱的联系将更会被显露;在天上,神父、修士、修女的父母将会在他们自己的身体内拥有一份特殊的光荣。这是圣事所延续的第一件事。
说到配偶间的合一,属于人性的爱将会完全地被改变,因为我们现世的身体将会成为一个新的、“精神的”身体;一个真正的身体,但整个地被精神化了,也就是不再和宇宙和谐一致,而是和我们精神的灵魂及恩宠所有的要求和谐一致。我们光荣的身体将会闪耀着全部神性的爱的光辉,因此,为能表现出这份爱,这光荣的身体将继续在兄弟爱德内,成为爱的工具及器官(οργανον);这光荣的身体将不再受生育所支配,而只受一份精神的与神性的爱所支配。是在这个意义下,福音作者说我们将会“如同天使”…,就严谨的意义来说这并不是真的,因为我们光荣的身体将会永远把我们和天使分隔;但光荣的身体首先是要光荣天主,并以一份神性的爱爱他的弟兄。这是为什么我们说,在婚姻圣事内会一直持续到天上的,将是那允许配偶间以爱德相爱、并在基督的光内相爱的;这份爱是永恒的。一个在基督的注视和基督的爱内爱她丈夫的妻子,将会继续永远地在基督的光内爱那曾经是她丈夫的、那位是她丈夫的:她将会在一份完全纯洁的、不排他的爱德中爱他,因为不再会有那些在现世中,总是有可能会反对并阻止神性的爱去攫取一切的激情成份;激情的表现将会整个地被净化、被改变、被神性化。
我们因此便可以说婚姻圣事的恩宠,是在准备丈夫和妻子的glorification,为了天主以及教会的光荣;但那就它是为了生育而给予我们的圣事而言,将会完全地被超越。兄弟爱德的连系、神性的连系,在光荣身体的感官中具体化,将会延续,但将不再会有一具身体和另一具身体为了生育而有的连系。光荣的身体是一个神性的爱的工具、是一个兄弟爱德的工具,它超越那代表家庭的共融:家庭的基础在本质上是属于现世的,的确,它被恩宠及圣事超性化,但它并不是在本质上永恒的:在这里便是那些代表家庭以及婚姻圣事的限制。在天上,婚姻圣事存留在它的结果里、在它曾是一个圣化配偶的方式,并使之真正成为天主的儿女、孩子的顺序内。
─在今日,婚姻的不可分离性似乎成为一个非常引人争议的话题,您能否向我们谈论这一点?
─是的,这必须要马上考虑到两个面向。首先,是圣事的观点,在这里,婚姻的不可分离性是明示的,而它的参照,或者如果你们愿意,它的要求,是建立在先前已经引用过的圣保禄宗徒的话中:「这奥秘真是伟大!但我是指基督和教会说的。」基督和教会间的合一是不可分离的,它是永恒的,它是被十字架的宝血所巩固的,它是在那耶稣光荣的圣心,且仍是一颗受伤的圣心的光荣中所巩固的。婚姻的不可分离性,因此便是在配偶的心中,丈夫与妻子间盟约的表现:他们在这份爱中是连接的,这是一份不可分离的爱,因为它是神圣及胜利的爱。在这里便有一些独特的东西,是直接由配偶间的盟约而来的,并且藉由婚姻圣事本身的恩宠,铭刻在配偶的心上;婚姻圣事声明了不可分离性,因为它是和基督与教会中的盟约连结的。
接着我可以看─在这里,我们碰触到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恩宠总是有一个在本性中的基础。恩宠超越本性,它是在本性之上的,但它建立在本性之中;基督徒的恩宠,在它所有的要求里,在它所有最深的要求里,并不反对本性。婚姻的不可分离性,因而有一个自然的基础:是友爱的需求包含了身体的给予。
让我们详细地来看。所有的友爱,当它是在友爱的范围内时,要求要有忠实。我们不能跟某一个人说「我爱你」,又同时说:「明天,我不会再爱你了。」这是相对于爱的,因为爱包含了一份给予,是精神的,且这精神的给予是在时间及其后续之上的;它战胜所有可能出现的、来自我们可怜人性限制的奋斗。我们因此便可以说在友爱中有一份忠实,我们不说不可分离性,而是忠实性。朋友们要求并宣告忠实,这甚至是铭刻在友爱的内部的;而当在一份友爱里没有忠实的时候,我们背叛、我们伤害、有的时候我们从内在杀伤,这是比任何事都要可怕的。
这份忠实会因着身体的给予而转变为不可分离的特性。我相信在纯粹自然的、人性的观点,我们可以说,丈夫和妻子间的友爱要求不可分离性,因为身体的给予表明了他们友爱的忠实是直到感官内的,且是那最大的、是身体完全的给予:在这份爱里有一个个体的特性,是不能够被伤害的,因此,只要妻子活着,只要丈夫活着,那在身体给予内具体化的、友谊次序里的忠实,便要求不可分离性。很明显的,因着人的脆弱─在神学的观点我们说:因着原罪的后果─,这份忠实性与不可分离性很难生活出来,这解释了某一些国家(为了不要说所有的国家)在某一些状况下能够承认离婚。我说能够承认,但这是否是合情合理的呢?
─所有您刚才向我们说,关于在友爱内的忠实性及关于婚姻的不可分离性,不是会太依赖我们被犹太基督宗教影响的西方心理吗?如果我们看其他的文化,我尤其是想到非洲,或其他的宗教传统,如伊斯兰教,有时候会发现一个对婚姻完全不同的概念,譬如多配偶制。您相信这些不同于我们的传统是在错误之中吗?
─对于在友谊中的忠实,我相信我们到处都可以找得到,因为我们在这里触碰到人的心中非常深刻的东西。
说到多配偶制,真的有很多宗教传统包含了这一点,而正如您所说的,它很明显地在伊斯兰教中出现。在这里必须试着以一个哲学的观点来了解─如果我敢这么说的话─何者是比较自然的?以一个神学的观点,相对上来说是容易的:耶稣解决了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说:祂藉由权威的方式解决了这个问题,或者,祂藉由回到造物者、起点,回到更为深的的注视中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便是回到那触碰到人心中的最深处─我们会回到这一点,但首先我们要以哲学的观点来看问题。
在哲学的观点中,朋友的众多或朋友的独一是一个非常古老的问题[31],在友谊本身的面向上,我们可以讨论这一点。这是在质和量之间的两难,我相信问题是回到这一点的。
只有一位美妙的朋友,我们不能否认在质的观点上,这能够允许友谊走得更远的多;在爱的次序里,量总是一个有一点沉重、有一些难以负荷的东西。我们在这里碰触到的,不是文化的问题,而是在人的心里,爱的问题;爱是在文化之上的,它有一些更为深刻、更为根本的东西,因为它碰触到在人的自然欲望中,关于精神的善的一点。
可以说,在包含了身体给予的配偶间友爱的例子中,我们能以一种更为强烈的方式表现出友爱倾向成为独一无二的:丈夫只有一位妻子,而如果她是他配偶唯一的选择,妻子能够以一种更为深刻的方式将她自己给予。事实上,爱的强度倾向于这份合一,而身体的给予包含了一个不排他、但倾向成为独一的激情成份;爱总是倾向成为独一的,而当它在身体的给予中表现出来时,它更是倾向成为独一,这甚至是根据爱的质而来的;是因此我们可以说,友爱以及配偶间友爱最根本的基础是倾向于这份合一性的。如果某些宗教传统并不这么说,可能是因为事实上,爱不再以同样的强度被生活出来。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当质不再足够强烈时,我们常会以量来补充它一些,我们突然/不得以而转向量。在爱里不是有一个类比的现象吗?人因着害怕真正地去爱,会去依附在某一种统治的态度之下;而当我们统治时,我们喜欢统治好几个,这是一个权威的记号。很有意思地发现在多配偶制中,拥有众多妻子的事实总是表达了权威,而且是权威很强的记号;我们从来不说这是爱的、是爱强度的记号,相反的,我们表达出这是权威的记号。这是转向一份不再在它要求中走到底的爱:我们以量的观点来取代它,而爱转变为一种dominium,一种统治好几个的欲望。统治总是喜欢量的观点,这更表达了它的权威,有一点像效率;相反的,爱则是朝向合一。
由这里,我们可以明白,依照某一种利己主义、一种爱的能力的缺乏,我们将会突然转向多妻制,这不是一个质的观点,而比较是爱减少的记号。
─但是,在旧约里的圣祖,如亚巴郎和雅各伯,都曾经有过好几位妻子。
─好几位妻子?亚巴郎只有一位妻子:撒辣,并没有好几位妻子,但因为撒辣不能生育,她的婢女哈加尔“超前”了,是为了繁衍的缘故;而当涉及到雅各伯时,也同样是为了繁衍的理由。
这里便有一个有点不同的原则:是繁衍超越了丈夫对妻子个人的爱;为了繁衍的缘故,拥有好几位妻子─繁衍的根源,事实上是为了能确保延续及存活,这并不是直接在爱情的路线上的。但永远都会有一位妻子,那位被自由选择的、那位被偏爱的。我们先前看过,必须要区别爱和繁衍的目的,那么,雅各伯便给了我们一个非常明白的阐述,是由于那位他所爱的无法生育─很明白地,在雅各伯和辣黑耳之间有一份非常强烈的爱─其他的人才会超前。这产生了别的问题:配偶就这个字本身而言,完全不再有相同的强度了;但有一份在繁衍观点上的富饶,是我们所不能否认的。
这里,很明白的是基督徒文化将配偶带回他们的起源,为了给他们真实的目的;这并不只是一个旧约的完成,而也是回溯到根源,因此便是回溯到造物者的智慧。我们因此明白了耶稣如何要求要回到这一夫一妻制,这解释了在配偶之间爱的选择的优先性;由此,基督徒的婚姻藉由圣事,表达了基督和教会间的合一,在丈夫对妻子间人性的爱中,最有质也最深刻的地方扎根。这份奥秘,当然也就是基督和教会间的合一,给予配偶间自然、人性的爱它至高与神圣的目的。这人性的爱并不是一份奥秘─虽然它总是神秘的─,但它在等待这份伟大的奥秘,即基督对教会的爱(也就是对配偶们的爱)[32]。
如果我们稍微看一下教会的历史,我们会发现─这是够明白的─教会对于婚姻看法的进步:一开始,婚姻的制度对拥有孩子的目的要重视得多,而今日我们注意得更多的,是这丈夫对妻子的爱非常特殊的质;我们总是坚持爱和繁衍间本质的连系,但我们显示出,首先有的是丈夫对妻子的爱。这里就像是一个对配偶、对婚姻深入研究的要求:丈夫对妻子的爱是更为显露得多的。
─您能否向我们谈论婚姻,如同它是一份圣召一样?我们能在婚姻中是完全属于天主的吗?
─不应该对立婚姻及对天主的奉献,必须要了解到在基督徒的圣召中有许多的demeure。
对天主的奉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因为这是基督命令式的召唤:「跟随我。」是这份基督圣心神性的嫉妒,要完全地攫取某一个祂所选择、也回应祂选择的人;在此又是在爱内合一的要求,以这种神性的嫉妒表现出来,也就是耶稣要全部。但这并不是要说在基督徒婚姻中,没有一份对圣德的召叫;基督徒的婚姻包含了一份对圣德的召叫:这是足够容易被理解的,因为对基督的爱是首先的、有它的绝对性、不是排他的、也不属于天意放在我们身边的友爱。基督的爱不属于配偶间的友爱;对基督的爱,因为是神圣的,有这个可能性成为其他爱的连系的泉源。正是如此,基督徒圣召中最特有的秘密,便是天主藉由耶稣神圣的人性将自己给我们;人的心在降生成人的奥迹中成为天主的心,而耶稣那给了我们的圣心,让我们成为更有能力去爱别人的。基督徒,和耶稣的圣心连结,成为更有能力去爱近人、去爱那些天主放在他生命道路上的人,胜于非基督徒。
我可能因此推翻了您的问题!我会说:因着基督的爱,我能够以一种更深刻得多的方式去爱在我身边的人;因着这份基督的爱,基督徒的婚姻让丈夫和妻子能够在他们的爱和他们的给予中,继续走得更远。对耶稣的爱,绝对不是一个障碍,反而会成为满溢的爱的新泉源,是这解释了在基督徒的婚姻中,如何能有这一夫一妻制排他的特性,这甚至是在圣事中所包含的爱的质。这因此便需要男人的心和女人的心,在爱的要求中走到底;我们可能会没有办法明白爱这么强烈的质─基督对我们每一个人的爱,让我们对于所有在我们身边的人,成为爱的泉源─藉由圣事而给予我们,竟然不一直走到这非常根本的净化、这新的要求:如果基督的爱并不临在,友爱还是必须要走得更远。
─您指出在婚姻和基督的爱间没有对立,但是如果我们念致格林多人前书[33]的话,我们可能会对圣保禄宗徒的言语感到非常惊讶、震惊,他似乎认为婚姻是一个权宜之计。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篇章呢?
─这是圣保禄给我们的一个建议。的确,我们可以在念这些话的时候说:「其实,是那些可怜的人才结婚、是那些如果他们自己一个人,就无法维持一个贞洁生活的人、是那些如果被一份人性的爱所占据,就没有办法足够地爱耶稣的人。」乍看之下,这是真的,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它。事实上,首先必须清楚地了解到,这是一篇告诫,这不是一个在绝对意义上的教理,但却是在实际领域中的建议。且圣保禄是致书给谁?必须要看整个的上下文:如果能详尽地去阐述它将会是很有意思的,因为这非常明显的是一些建议。
教会如何来理解它们?是这一点引起我们的兴趣:实际上,教会的教理是如何来理解这篇圣保禄的着作的?教会总是明白,每一个人对基督所做的全部奉献,在一个全然奉献里(在修道生活中),客观上来说是一个比较完美的实现,因为这回应了爱德内最深的要求。爱德将我们和基督以一种立即的方式连接,在十字架上,耶稣完全将自己给我们“到底”[34]:这要求我们一个全然的给予。这是非常容易发生的,我们经常在新教友身上看见:新教友们发现了耶稣的绝对性,明白要将自己完全地给予;那些活过他们基督徒生命,却没有成为我们所谓新教友的人,也就是说,他们是透过一个家庭,在所有代表那有一些相对性的事物中,而将之生活出来的人,会将事情看得有些不同!
这并不会妨碍,以一种客观的方式来说,奉献生活表达出一个更大的绝对性;但教会从来没有对婚姻的奥秘有轻视的眼光,因为这将会是相对于圣事的:圣事不能圣化一个被轻视的东西、一个二等的情况、那些“无法做其他选择的人”的情况,如果是这样的话,便不会有圣事了。圣事证明了有一个基督刻意的意愿,为了在这个家庭的团体内,实现一份圣德[35];是为此我先前才说,那些被召唤走向婚姻的人,如同那些被召唤走向修道生活的人一样,是被召唤走向圣德的;再说,是因此这些修道人能够和那些结婚的人谈话。当我面对一对年轻夫妻时,我对他们说:「我没有任何关于你们生活的经验,但我知道你们和我被召唤走向相同的圣德,我因此可以对你们说:我们在骨子里有同样的语言,我们能够彼此了解,即使在困难和奋斗中有非常大的不同。」因此在那些将自己完全地给予主,及那些被对某个人─他所选择、也回应这份爱,愿意建立一个家庭的人─人性的爱所占据的人之间,会有一些深入地来说相同的、类比的东西,因为在这两方面,都是圣德。
因此,我们明白有一条比较直接的途径,和一条比较不直接的途径─因为它包含了两个人一起走向基督;我喜欢说有桦树的灵修和雪松的灵修,如果我们比较修道生活和婚姻的话,是有一点像这样的。在婚姻中,我们必须要两个一起走向基督,在某些时刻这是很美妙的,因为当其中一位很疲惫,而另一位充满热诚时,我们能彼此互相扶持;但是当两个人都疲倦时,这会比当我们是一个人时要难以振作起来。我们感受到婚姻和修道生活并不能以相同的节奏前行,修道生活的节奏是一条“故意的路”,是一个比较快的节奏,要求在一开始便放弃更为多的东西;家庭和婚姻生活的节奏则较不快速。但是婚姻和修道生活汇聚到同一个目标,必须要以相同的爱活出来,并明白不同的是那些成圣的方法。
因此便应该在方法上来做比较,而这是属于明智的判断和个人的选择的范畴;这完全是圣召的问题。
─但是要如何知道天主召叫我们走向婚姻或走向独身奉献呢?
─正是如此:这就是我们传统上所谓的圣召。
─有没有圣召的准则呢?
─我们在这里碰触到一个非常细腻的问题…,我要举一个个人的例子,因为它很强烈地保留在我内。我进入道明会的时候很年轻,当我的朋友获悉我将要进入修道生活时─在这些朋友中,有好几位非常爱我,但不相信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且甚至非常反对修道生活;他们全部向我提出这个问题:「你真的确定你有圣召吗?」在这个时候,因为还没有学过神学,我直接以我生活出来的回答他们。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对他们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情,就是我没有办法做别的选择,如果我不回应的话,我将不再能以同样的方式看基督,我将会拒绝某一些东西。」在这个时候,我记起了在福音中关于富少年的篇章[36]:如果我们不全部给、如果我们不走到底,我们无法再以同样的方式看耶稣─“他忧闷的走了”,意思是说,他不再能像以前一样接受基督的注视。
这可能是在内心最强烈的准则,但很明显地这是一个内在的准则;我们总是可以说:「你受到了一些影响。」的确!「你受到了一个避静、一位修道人、一位神师的影响。」的确!但是结婚的人同样也受到别人的影响,因为他让自己被某人给“攫取”!在这两边我们都受到一些影响,这只需要承认就行了,没有人敢说在他的生命里,他从来没有被影响过,这会是个蠢话,尤其是在爱的范畴里。我们应该要接受被影响,但我们也应该要有足够的个人的透彻,以明白这些影响并不是全部:它们是从外在来的,而每一个人做他自己的选择。归根究底,当我们选择时,我们是独自面对天主、独自面对基督的,尤其当它涉及到一个生命的方向时。
─但我们是否被注定要成为修道者或是要结婚呢?
─我们被注定要成为一个圣人以及天主的儿女,而这个注定包括了一些方法,可能是修道生活的方法,或是婚姻生活的方法,这并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不能说:「我知道我注定要成为修道者。」这将会是天启论的!「我知道我注定要和某个人结婚。」这将会是天启论的!我们所能说的,是那愿意藉由充分地完成父的意愿,完全成为天主的孩子、天主亲爱的孩子的强烈渴望。
因此对我来说,在我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我觉得我似乎应该在这条窄路上跟随耶稣;我并不认为这很好玩,而且我还毫不犹豫地向我的朋友们说:「我对这完全没有正面的好感,对我而言,这是十字架的奥秘,而基督的爱让我超越这一点;我首先所看的是基督的爱,且是为了祂我才接受的。」修道生活在它本身内,并不是吸引人的。如果我们有一颗不是太糟糕的人性的心、有能力去爱,如果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些能力使我们在某些事情上成功,如果我们喜爱学业,我们总是能想办法解决问题的;如果我们喜爱一份职业,我们总是能想办法解决问题的。修道生活让我们进入一件在我们面前是必要的事,如同一个圣神的启示、一个耶稣的召叫,及一份在爱的范畴中绝对的渴望,它要求在我们内这份根本的顺从:给予自己为了走到底,跟随羔羊无论祂到何处[37]。我们跟随耶稣,并不是我们告诉耶稣说:「你走右边那条路,或走左边那条。」我们跟随祂,且我们让自己被祂带领。当我们真正有圣召时,我们马上便能明白这一点。
接着,如何能知道我们是否有一些方法来驾驭这样的生命呢?我们只有在活出它来的时候才能知道,我们无法讲在前头,这太难了。当然,有时候有些必要的事情摆在眼前,我们能立即地看见:我们可以马上对某个人说他太虚弱了,他没有办法驾驭一个修道的生活─这对他来说可能太难了。即使如此,在今日,我们也不敢总是这么说:有时我们拒绝人的原因可能是他们的身体不好,而会了结所有其他的人,因为事实上,他们必须要更注意他!还可能会有一些智力不足的标准,但这又是,如果我们很用心且很大方…,在修道生活中还有许多位子!如同在婚姻中的一样,但在婚姻中,是我们所选择的那位必须要完全地忍受!如果我们有一个很糟糕的个性,在修道生活中,对其他人来说并不容易,但我相信还是比在婚姻生活中来得容易忍受:在婚姻里,我们老是和某一个人连在一起,如果他非常爱你,他会承担这个糟糕的个性;但若是爱不足够强烈,这将不会是容易的。
我不要在这里因着我自己是修道人,而为修道生活做一篇辩护,但我想要表现出这里涉及了对方法的选择,这是属于一个明智的判断的范畴,在基督面前被超见之神[38]所照亮。我们在信德的黑暗中摸索着行走,但却有一些很强烈的东西让我们负面地明白到,我们没有办法走另外一条路。后来,我试着以神学的角度去看我先前对我朋友们说的是否正确,我不得已而要去注意到这个负面的判断─我无法做其他的选择,因此我被基督所攫取─,是最强烈的论据;我们进去并不是因为格里哥利圣歌的优美,或者因为在某一些地方,我们哲学和神学的学业能被推展到很远,或者因为在那里,有一个充满另人惊讶的恩宠的环境!这一切都是非常好的:这是我们小小冲动中的一部份,但这并不会久存,它不能久存是因为被投入的是我们整个的生命。走向婚姻的人知道得非常清楚,选择配偶和朋友是不同的,一位朋友,可能进行地很快;但是配偶,是为了生命,这并不是容易的,对方自己也会做同样的考量。一个有很多朋友、很容易被“钩住”、对所有在他周围的人都非常友善的人,当涉及到要为了婚姻而做决定时,也会做同样的注意;在修道生活里也有一些相同的事:我们知道完全攫取我们的是一份诺言,因此便永远不是“冲动”能够给予修道生活一个准则。冲动可以帮助我们,同样的,有一些修道的朋友也会有帮助,这些是属于跳板中的一部份,但并不是因为这些,我们终身将自己完全地给予。能够允许这给予的,只能是和耶稣间个人爱的连系;也只能是我们和某一个我们所选择、我们所爱的人之间,个人爱的连系,能够允许这婚姻的承诺。
─在婚姻中,如同在修道生活中一样,有一份生命的承诺。为什么这是必要的?
─这是一份生命的承诺,因为是一份爱的承诺;如果这不是一份爱的承诺,它便不会是生命的。一份职业不是为了生命而选择的,我们看的是它是否有效率、是否能让我们绽放等等;但修道生活或是婚姻,则是属于个人选择的范畴,我们选择基督,或我们选择配偶,这是一个爱的个人选择。而爱在它内有一些永恒的东西,超越时间和地点的背景、超越奋斗以及需要克服的困难,在对于一个人的爱中,便有一些绝对的东西。对于基督,很明显的是一些永恒的东西;对于一份人性的爱,也有一份绝对性,而且当我们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便有一些永恒的东西。是这让人明白我们所做的个人的选择,是在时间和地点的背景之上的:它将我们放在一个永恒的观点里,我们因此便能清楚地明白这是为了整个的生命。
─但是您之前说过,婚姻和修道生活是在方法的领域里,难道我们在方法的领域里没有权利弄错吗?
─是的,在方法的领域里,我们总是可能会弄错,是为此我说,我们在信德中摸索着行走。
在修道生活中,我们知道得很清楚─教会是非常有智慧的─有一个初学的阶段,且在发终身愿之前,我们发三年的暂愿,和之前初学的阶段加在一起,便是至少五年的时间。
在婚姻中,教会没有规定订婚的时间,她让每一个人自己评估。有时候,是一见钟情让我们想要非常快地结婚,但这可能不会永远保持,因为一见钟情,是建立在什么之上的呢?要确实地知道并不容易。在今天的世界,情感的感受的确比以前要强烈得多,而美德则比较不深入人心了。我们应该要非常警觉于婚姻的选择所代表的,这个选择必须要符应一个个人的选择,我们选择一个我们要爱的人;如果只是一个情感上的原因,它会是短暂的,而且很难说我们会终身投入。
─但正是如此,要怎么分辨我们的爱仅是感情的和激情的,或者它是更为深入的,能让我们终身投入呢?
─很明显的对于那些没有任何爱的经验的人来说,这常是非常困难的:他将总是认为他的爱是独一的,超越其他所有,因而便是无限深入的。朋友们可能会对他说:「注意,注意…看,要注意!」很显然的,如果他不听而往前冲─这是很常发生的─,可能会成功或是不会成功!今天,我们知道得很清楚,在成功的领域里,这并不是非常少见的!这是因为当我们被爱攫取时,我们有非常多的困难还保持一个足够清晰的明智眼光;很容易的,当我们激情地爱着时,我们人性的明智被燃烧了。当我们精神地和神圣地去爱时,明智会存留;但当我们激情地去爱时,我们不再看得非常清楚,我们让自己被带走,且有时候非常迅速。
在修道生活中没有这个危险,因为当我们面对一个热情的、有一点闪耀的初学生时,我们会更加注意他,我们会对他说:「亲爱的,必须要等待,还要再等一下。」我们常会看到这种:那些想要走在教会规定日期之前的人,一般来说总是那些在开始的几年后,就开始有最多困难的人。曾经有像是一份非常强烈、非常热情的爱,能够燃烧所有的日期、所有时间和地点的间隔,但这份热情的爱并不足够强烈到能够终身投入,我们并不将生命投入在一份热情的和激情的爱中,因为这份爱不会碰触到在我们心中所拥有的最深刻、最精神的东西。
─婚姻圣事的恩宠能否深入到一份几乎仅只是激情的爱里呢?
─在这里,很难像这样子的来回答,因为只有天主洞悉肺腑和人心[39]。而我们,我们看见在一下子之后,也就是在刚开始的几年之后,年轻夫妻们回来找我们并且说:「事情糟透了,我们不再能一起生活了,这是不可能的,必须要要求离婚。」在这个时候,我们要回到那婚姻的恩宠,即一开始的爱。常常我们听到:「对,但这一开始的爱深入地来说,是太表面的,它不能走得太远;我曾经迷恋于他的眼睛、他的眼神,接着有一些情况发生而我自己又太热情了,我那时相信事情可以进行下去。」是的,但事情并非如此。在这个时候,我们注意到这一开始的爱,事实上是够表面的,但很难马上将它说出来;如果我们很亲近,我们也许能够说出。但当我们看那些相爱的人时,我们永远也不想成为不慎重的,我们害羞而不愿意成为太不慎重的、假装不洞悉对方的心及肺腑!这是涉及到天主的,我们试着了解、帮助,但是实在地,想要洞悉这份爱直到何处,只有天主知道,也只有天主能知道。
─但是如果一位神父觉察出未婚夫妻的爱并不够深刻、不够强烈,他是否能拒绝为他们证婚呢?
─不行,除非当所给的动机感觉上不够清楚时。但当我们是朋友时,我们可以说:「听着,我比较希望不要帮你们证婚,因为我认为你们还不够成熟。」这是非拒绝的拒绝,是友善的拒绝。我曾经这么说过:「不,我情愿你们能够等一等。」仅管如此,他们还是结婚了;一年之后他们来找我并且说:「您之前是对的,我们那时一点也不成熟,我们开始得太快了。」但在他们并没有听从的时候,我发现这完全是正常的:他们太冲动了,他们被激情所攫取,这是正常的。神父可以,如果他是一位朋友,说一些类似这样的话,试着去暂缓、去抑制;同样地,父母也可以说类似这样的话,但我们知道父母的同意对婚姻的有效性及licéité并不是必须的。在特伦多大公会议时曾经有过争论:法国的神学家希望父母亲的同意对婚姻的有效性成为必须的!那些西班牙的神学家,根据圣多玛斯所写的教理,则说:「一点也不然,父母的同意并不是必须的,父母只不过能给一些建议而已。」而神父,以另一种方式而言,也只不过能给一些建议而已,他不能做得更多。是为此,如果一位教区神父开始怀疑并且说:「这对年轻人真的是以一份深刻的爱彼此相爱吗?」他能以一个非常隐密的态度,做一些小小的留意,尤其当他并不是非常认识他们时;但如果他们要求结婚,他不能拒绝,只要,很显然的,他们完成所有教会法律所规定的要求即可。[40]
─但一位神父能否帮那些不祈祷,且比较是因着传统、因着习惯,或是为了让父母高兴而结婚的人证婚呢?
─这是非常不同的,这完全不是同一回事。在这个情况,神父可以要求一个对婚姻的准备,为了将他们重新放在婚姻深入的事实之前:在这个准备之中,他可以很明白地看见这些要结婚的年轻人是否拥有信德。我们不能给某一个没有信德的人圣事,顶多降福他的婚姻,尤其是当两者都没有信德时:如果一位有信德而另一位没有,我们可以为了那位有信德,且宣认信仰的,降福这个婚姻,并且我们试着将另一位带往信德。在这个情况,我们并不去拒绝婚姻圣事,那位有信德的有权利接受它,否则的话他便是姘居。
─但我们有时候会遇见一些结婚时没有信德的离婚者:有一些非常后悔曾经做过这非意识的行为,并且常责备神父接受帮他们证婚。
─这些问题总是非常细腻的。完全正确,在几年之前─十年、二十年前,今天我们有一个更为大的自由─,如果我们属于某一个基督教传统的家庭环境,几乎不可能不举行宗教仪式,只到政府机关登记结婚而能继续生存的…。我们因此是接受不向神父说出事实而结婚,那么,当我们指责神父的时候…,倒应该指责那些结婚的、什么都没有说的、当我们向他们询问时,只很简略的回答的人:我们还是有询问他们是否愿意结婚;而且原则上,在一个婚姻的讲道中,我们会说一些关于婚姻奥秘的事实,如果听到这些真理,而我们完全不同意时,我们应该要有勇气说:「我没有办法,如果我所投入的是这个,这是不可能的。」但我们当时所在的时间、地点的背景,的确也真的是不容易:这是非常难的,而且在这个时候必须要有非常大的勇气。这因此还是解释了,有一些人为何在教堂结婚,因为这样不错,因为这是在家庭的传统中,但是他们并不相信,他们因此是没有信德的:那么,他们是否接受了圣事呢?是宗教裁判所要对每一个情况做判断:所有这些对撤销的要求,在今日大量地增多;越来越多地─我们非常被迫要承认这一点─,有很多人投入那些非常重要的事情,却没有能力去做一个人性的行动,就它本身的意涵来说,即是指一个人性的和意愿的行动;他们让自己被带走。如果没有人性的行动,便没有圣事:圣事要求要扎根在一个人性的行动里;人性的行动,便是这份爱:我们彼此选择。这并不必须要是一份激情的爱,这可能是一份非常经过考虑的、非常理性的爱,但还是有一份爱以及一份给予:我们将自己投入在共同生活里、试着彼此相爱、愿意彼此相爱,为了一起生活并建立一个家庭,这就足够了。
基督徒圣召与十字架的奥迹
─神父,关于修道生活,您曾经提到十字架。它是否总是和基督徒圣召连结呢?且它是如何在婚姻中表现出来的呢?
─十字架和所有基督徒的圣召连结:我们是由十字架出生的;圣事是由十字架的奥迹而来,而我们基督徒的恩宠将我们和十字架连结,要清楚地明白,是和光荣的十字架连结,这完全不是说,整个基督徒的生命是一个葬礼!相反的,基督徒生命要求要成为喜悦以及胜利的(和十字架连结,便是和一个伟大的爱的胜利连结),意思是要明白十字架是一份美妙的礼物,它超越一切。这是一份爱的给予,在耶稣的圣心中放了一份喜悦,是耶稣之前从来不认识、没有经验过的最大喜悦;但同时也有痛苦以及苦难。因此便有十字架的两个“斜面”:爱的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