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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依纳爵罗耀拉(1491-1556)
作者:编者 发布时间:2007-12-12 来源:神思  点击:

神思 第六期 一九九零年八月

摘要
有些读者可能不太认识圣依纳爵本人,我们等别搜集了一些有关他生平的资料,编成一个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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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勇果敢、义侠慷慨,忘我无私、豪爽高贵,傻傻兮戆得可爱,堂诂诃德(Don Quixote)立下誓言,要解救受害者的痛苦,维护弱小者的权利。他登程上道,去追求失乐园的世界;在那里,没有贪欲,只有友谊,没有你我之分,只有相亲相爱。为了恢复这个失去了的极乐园,他毅然出发,去和毒龙决斗,去消灭那些恶棍和坏蛋。
可怜的是那匹座骑,筋疲力尽,摇摇欲倒;幸好那个忠心耿耿的仆人,桑乔潘萨(Sancho Panza),记得喂牠饲料,才得勉强支持下去。
1491年,哥伦布(CoIumbus)发现西印度群岛(West Indies)的前一年,在巴斯克(Basque)的一座城堡里,诞生了一个婴孩,取名依尼高罗耀拉(Inigo de Loyola)。巴斯克正是堂诘诃德追寻巨人的地区。长大成人的依尼高也有类似堂诘诃德的英豪气派,是个不安现状的幻想家。不同的是依尼高知道,一个饥肠辗辗的人只听到饿腹的雷鸣,难响应天主的号召。
依尼高虽然有着贵族的血液,但是那个时代,罗耀拉氏族已经家道中衰;这样倒好,他没有大量的财富可以花费,以致沦为麻木不仁的花花公子。家境固然清寒,但仍旧是贵族阶级中的一员,对封地的子民还负有保护的责任。依尼高从小接受了严格的教育,学习待人接物的高雅气派,尤其以保护女性为己任的骑士风度。不过,高雅的气派、骑士的风度并不能振兴家道,尤其为依尼高。他在十一个兄弟中排行最小,如要建立事业,出人头地,非得依靠智慧或刀剑,要不然,就得向神职界投靠。
事实上,曾有一个时间,依尼高在神职界里试试运气。他学习初步的读写,甚至也举行了剪发的仪式。但是,他的内心燃烧着冒险的火焰,他所崇拜的,都是些埃尔锡(El Cid)和阿玛迪斯高利(Amadis of Gaul)那样的英雄人物。这些人物待人接物精细入微,行动举止文雅高贵,至于坦诚信实,更不在话下;但是一旦遇到了纷争,动不动就用刀剑,结果总是以决斗收场;至于他们的私人生活,脱不了放荡不羁、臭名昭著八个字眼。这种生活正是依尼高所心向神往的。
道袍下的依尼高无异是铁笼里的虎豹。他十六岁那年,就是在他父亲去世前的一年,我们发现他俨然出入宫廷,为西班牙王费迪南德二世(Ferdinand II)财务大臣,委拉斯开兹(Juan Velasquez)的侍从。对年轻的依尼高来说,这是多姿多彩的生活:热闹壮观的马上比武,场面盛大的出巡狩猎;罗曼底克的月下幽会,争风呷醋的钩心斗角;斤斤较量的沽名钓誉,宁死不辱的挑战决斗。依尼高天生一副这样的性格,就是喜爱这样的场合。
天主十诫在理论上,自然是行为的准则,但是在实践上,那是另一件事。至于教会,这是逃避困难的地方,是庆祝胜利的场所。他向圣母祈祷,热烈的程度,难以形容,但只是在决斗之前。在他的晚年,曾向他的秘书透露了一些当时的心境说:「信德是有的,但并不照着生活,也不躲避犯罪;却沉迷赌博,放纵情欲,到处滋事,动辄用武。」
这种行径,必然会惹祸上身。在1515年的嘉年华会中,由于依尼高的神父哥哥得不到罗耀拉郊区圣堂的俸录,该区的一些圣职人员受到一批暴徒的袭击,原来就是他与同党做的好事。依尼高于是传到法庭受审,他竟然以圣职人员的身份,要求豁免刑事审讯的特权。亏他提得出这样的理由:自许多年来,在他穿着的服装,形形色色,无奇不有,独缺神职的道袍。最后,他略施小计,溜出城门,逍遥法外。
后街横巷的喧喧嚷嚷,是些没有目标的胡闹,不能满足他的梦想。于是1517年,依尼高以军人的身份,投效纳赫拉(Nojera)公爵的旗下。公爵的驻地是位于班法边界上,纳瓦拉(Navarre)境内的庞普洛纳(Pamplona);纳瓦拉是在不久之前,才由西班牙占领的一块土地。当地的居民在新主人的统治下,忍声吞气,但是心中的怒火可以从他们的眼神看得出来。终于获得报复和解放的时机来到了:一支由数千人组成的法国军队,穿过比利牛斯山脉(Pyrenees)的谷道源源开入;兴高彩烈的村民,敞开大门,欢迎法军进城;庞城的议会已经派人给法军送呈城门的钥匙;卫戍的部队,看风转舵,倒戈了。依尼高热血沸腾,怒不可支;他动员周围的将领士兵,誓死坚守城中的堡垒。当守兵看到一万二千多敌人,拖着三十撙大炮,蜂拥而来的时候,依尼高使尽了所有的气力,大声疾呼,提醒大家不可玷污军人的荣誉,即使不能护卫城堡,至少要保全自己的名节。
下面是史家庞热尔神父(Fr. Pangert)描述:
法军提出了投降的条款。依纳爵说服总督拒绝接受。因为那时没有司铎在场,依纳爵就随着中世纪的习俗,向一个同伴办了告解。之后,使站到自己的岗位,把守一垛胸墙。法军炮轰堡垒,一连六个小时,推毁了部份胸墙;法军步兵准备冲入的时候,依纳爵站在缺口,拔出宝剑迎敌。一颗炮弹击中了他的右腿,倒了下去;接着,守兵投降,战事宣告结束。
法军十分优待这位受伤的战俘,给他驳接那条折断了的右腿,并派人用担架送他回罗耀拉老家。可惜的是在军营中一时找不利优良的骨科医生,以致那次驳接手术做得有欠妥善。在罗耀拉,阿斯佩蒂亚(Azpeitia)的医生给他做了另一次手术,以纠正上次手术的错误。这是一次痛心彻骨的手术。多年之后,依纳爵追述这次经验时,用了「屠宰」一词。这次手术之后,依纳爵元气大伤,不但不见复原,体力日益衰弱,一度接近了死亡的边缘,领受了终传圣事。情况到底有了转机,健康终于恢复过来。不幸,最后一次手术也并非十全十美:断骨在接合处走了位,一根骨头在另一根骨头之上。因此,右腿上有隆起的一块,很不雅观;更糟的是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这样的畸形,依纳爵绝对无法忍受;因此,他要求再做一次矫正的手术;有人告诉他,这次手术的痛苦将是空前的剧烈,但是他坚持非做不可。
依纳爵回亿说,他咬紧牙关,不哼一声,甘心忍受剧烈的痛苦;但可惜不是为了爱天主,也不是为了做补赎,只是为了能够再穿上漂亮的长靴,以博得女士们的一顾。
手术后,在漫长的疗养期间,依纳爵躺在床上,整日做着他的白日好梦。梦中的主角是一个贵妇。他曾透露说:「她比伯爵夫人、公爵夫人还要高贵。」她究竟是谁?我们不得而知;或许只是他想象中的人物,或许是杰曼富瓦(Germaine de Foix),班王费迪南德的寡妇。他一连好几个钟头,徘徊在梦境之中,幻想着一些美妙的场合,向心中的情人表示他的殷勤,且盘算着,日后见面时,要选用什么高雅的措词,或炫耀那些彪炳的事迹,藉以自荐作她的骑士。
依纳爵要求一些骑士之类的小说,为充实他的梦想。可是找遍整个宅第,只得书籍两册:一本是耶稣言行,另一本是圣贤列传。这够令他失望。但是单独一个人身卧病榻,一连好多个月,不得起床,实在无聊之极,即使十分不愿意,也只得勉强拿起来阅读。不读则已,一读之下,犹如枯木遇火,立即燃着了:这两本书,读起来枯燥无味,却逐渐取代了他的梦想。不知不觉地,依纳爵开始了他生平的第一个退省。
一页又一页慢慢读下去,一步又一步渐渐进入另一个梦境。这次,梦中的主角不是帝王和贵妇,而是耶稣和圣贤。在圣贤列传中有一个比喻特别引起他的注意,就是把圣贤比作「天主的骑士:他们献身侍奉永生的王子、耶稣基督」。这些英雄豪杰,从福音中汲取了大无畏的勇气,从事了比刀剑枪炮更猛烈、更艰难的战斗。依纳爵幻想自己好像多明我当众宣讲圣道,犹如方济各沿门托钵乞食;他又想象自己随同耶稣基督,风尘仆仆,攀山越岭。他越来越沉醉在这个梦境中了。
史家若望凯利(John Kelly)写道:
这是他第一次做默想,思考永生的真理。这初步的默想虽然简单,却足以摧毁他那虚幻的梦境,使他的头脑清醒过来,面对客观的事实,开始脚踏实地,正视现实的人生,寻求生命的意义。这是一条艰苦的道路,要求很高的代价,然而收获多么丰富,又多么令人满足。
但是,新兴的意念开始消失,以前的梦想再次浮现:刀光剑影,枪林弹雨,多么英勇;冒险犯难,负伤累累,何其光荣。接着,却被另一种不易捉摸的光荣所吸引:侍奉永生的君王,给病人包扎伤口,为穷人献身服务。在这些思念的交替之中,他注意到一个事实,就是那些罗曼蒂克的梦境所留给他的只是一大片空虚和不宁,而随着基督同甘共苦的意念却带给他很大的喜乐和平安。他开始自问:这喜乐和平安会不会是真理的指标?会不会是天主邀请的讯号?会不会是表示,宫廷的奢华和疆场的光荣是一时的幻影,而牺牲和十字架的胜利是永久的真实?这实在是一个摇撼人心的问号。依纳爵遇到了,所有诚意寻求生命义意的人迟早都要遇到。
现在,正如每一个蒙召的人,依纳爵来到了决定性的时刻。他赤裸裸的站在天主台前,终于迸出了这么一句:「好罢!你愿意我做什么?」
然后,一个超然的景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依纳爵对不寻常的现象,一向十分谨慎,绝不轻易相信。他亲口讲述了那次经历:那是一个夜里,他清楚见到童贞圣母抱着圣婴耶稣,显现在他的面前。一道强烈的神光直透他的心灵,使他对自己的一生,尤其是放荡不羁的过去,一览无遗。同时,他感到不能有半点疑惑,自己蒙召从事一项神圣的战门,不是对抗现世的敌人,而是攻击永远的死仇,就是:无知、贪欲、逸乐,以及所有足以摧毁完美人性的黑暗势力。他蒙召作为童贞圣母和她圣子、基督君王的骑士!
依纳爵胸襟广阔,雄心勃勃,绝不安于宁静舒适的生活。目标一旦选定,便全力以赴,没有什么可以拦截他的去路。尚未完全复原之前,他已下定决心,要抛弃所有的家产财富,誓发永久的贞洁圣愿,前往巴勒斯坦朝拜耶稣的圣地。他生就这样一副性格,或者犯罪作恶,或者修德成圣,不能庸庸碌碌,都要出类拔萃,超人一等。
在去巴塞罗那的途中,经过蒙特塞拉特(Montserrat)山的时候,依纳爵在一个圣本笃会的会院中停留下来。他用了三天的工夫,省察已往的罪过,并把省察出来罪过写在纸上,才后办了一生的总告解;这样,他总结了他过去的一生,开始一个崭新的生活;这无异是一个再生的日子,那是1522年3月24日。他把所骑的驴子送给了圣本笃会院,把所穿的华丽服装和一个乞丐交换了一身破袍,又在圣母像前,作了骑士式的守夜:整整一夜,不寤不寐,或站或跪,通宵祈祷,并把所佩的宝剑,悬挂在圣母像前的铁栏之上。这些行动表示他的主意已定,从此开始另一场新的战斗。
在有些作者的笔下,依纳爵活像一个铁石心肠的军人,冷酷无情的将领,亳不犹豫地调遣他的部队,投入残酷的战场。不过,如果这些作家能够仔细观察一下,这个身材矮小,状如堂诘诃德,衣衫褴褛的朝圣者,跪在圣母像前,整夜祈祷的情景,要是仍旧坚持这种说法的话,我们只能说,他们还没有看到军人和骑士的区别。
新的战斗
对于自己本身,对于新的理想,还有许多尚侍发掘。因此,去圣地朝圣一事,依纳爵决定移后。他还往蒙持塞拉特附近,住在曼雷萨(Manresa)的一个山洞里,为了专心攻克旧我,聆听天主的圣意。这里,他那凡事都要高人一等的本色再次显现:他下定决心,在弃世离俗、侍奉天主的道路上,务必超越先圣先贤。正如「三等人」默想中指出的,为响应君王的号召,必须抛弃一切,死于自己,就是必须抛弃财富、逸乐、荣誉、地位、朋友、成见……,总之一句,所有足以蒙蔽神目、扭曲事实、疏远天主的人、地、事、物。他这样落力超尘脱俗,清心寡欲,是为了摆脱三仇的奴役,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谁若愿意在基督的旗下超群出众,这自由绝对不能缺少。
依纳爵素来十分讲究衣着仪表,现在为了铲除这一虚荣的心理,他不理发,不修剪指甲,也不沐浴更衣,穿着那件肮脏的破袍,在村子里徘徊,沿门乞食;经常有一大群顽童,跟在他后面,「破布袋!老布袋!」嚷个不停。他日常的活动包括:去医院探望病人,天天参与弥撤圣祭,每天整整七个小时跪着祈祷。
后来,他在自传中追忆说:「在那些日子里,没有人指导他怎样度灵修生活,只有天主是他的导师。天主教导他,如同学校里的教师教导学生……。」然而,这位老师先让他犯上种种错误,才后再加以纠正。他说:「在错误中,我学会了不再犯错。」
他克苦补赎,亳不留情。他守斋禁食,用苦鞭自抽,睡在砖瓦上;起初是为了效法先圣先贤,其后是为了向天主表示皈依的诚意。他认为肉体既然做了犯罪的工具,理应受到训责和惩罚。不过,后来他发现,这类苦工比起日复一日的面对真我、攻克自己来,还算是容易的哩。继之而来的,是似是而非的诱惑:一方面,如果放松克苦补赎,无异是对天主不够大方;另一方面,要是再向前推进一步,不免有寻求虚荣之嫌。然而最使他心烦意乱的,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你还要活上七十多年,这样长久、这样艰苦的日子怎么忍受得了?」他虽然孤军应战,仍能作出精明的反击:「你这个坏蛋!你能够保证我一个小时的生命吗?」
他陷入了心灵的黑夜。祈祷无异是活活的受罪;告解可能不妥当的疑虑又日夜煎熬着他;恶梦是那么可怕,处境是那么绝望,以致他受到引诱,用自杀来寻求解脱。但是他仍坚持祈祷的神工,不放松克苦和补赎;他更下定了决心:「他将不饮不食,直至天主来拯救他脱离困境……。」整整一周,他不饮一滴清水,也不进一口食物。
然而,疑虑不绝,梦魇依旧……。
终于,来到了决定性的一天:天主的圣宠,如同决堤的洪流,奔腾而至;他感到他的老师好似抓住了他的双肩,提起来抖了一下,抖净了他一身的乌烟瘴气。当时,他立下了一劳永逸的主意:他绝不再告明已往的罪过。就从这一刻开始,他即享有无限无量的自由。
于是,以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方式,依纳爵敞开胸怀,在天主的生命中,畅饮那源源不绝的活泉。卡多内尔(Cardoner)河畔的一幕便是这一连串经验的颠峰:那时,他坐在河边,并不见到什么异像,只感受到阵阵强烈的神光,渗透他的心灵;这神光开启他的理性,一层又一层,如波浪似的透视永生的真理:这神光又震荡他的意志,溶合再溶合,像乳水般的结合天主的圣意。这神光那么强烈,在他身上所造成的变化那么彻底,以致「使他前后判若二人,又令他对事物的看法焕然一新。」
从此以后,依纳爵对他人更加开放,待人接物更加和譪可亲。由于过度的禁食和补赎,他终于体力不支,倒了下来。复元之后,他欣然停止了严厉的克苦:脱掉了古怪的服装,清理了蓬松的头发,修剪了又长又脏的指甲。他外表的穿著其实改变得并不很多,但是总比布袋的装束好得多了;然而他内在的生活已不可同日而语,灵修生活的进步何止一日千里。
神操
就在这一生关键性的阶段中,依纳爵开始钩出了神操一书的轮廓。这是一本灵修手册,里面所记录的是他本人的灵修经验。它的功用是在帮助他人,可以不必重蹈那些足以致命的覆辙,而获得他所获得的大觉大悟,抵达他所抵达的心灵自由。在神操一书中,依纳爵构想退省导师和退省者并肩而行,一起努力,用大约四周的时间,借助默想和静观等操练,伴同退省者踏上灵修的旅途,不受自爱的蒙蔽,不因恐惧而畏缩,而终能抵达心灵自由的境界,找到天主给他预定的计划。
这条心路历程要求一个先决条件,或者说,整个神操有一个基本原则,就是灵修生活的成长要用克胜自己来衡量。一个灵魂越能摆脱自我中心的羁绊,越能发挥信仰生活的活力,这是依纳爵在神操书中一再强调的。在一连四周的操练中,退省者首先思考人受造的宗旨、应达成的使命、以及阻碍达成使命的罪恶。接着瞻仰耶稣基督在世的完美生活:泛爱众人,一如兄弟手足;自谦自卑,甘为人中之仆;交付自己,在十字架上完成壮烈的牺牲。最后体验踰越奥迹的历程:由苦辱进入光荣,由现世短暂的生命进入没有死亡、没有自私、没有奴役,爱火炎炎、超越时空的新生。
每一个耶稣会士的生活,在表面上尽管有很大的分别,但都以同一的原则作为行动的基础。这个原则可以这样说:人受造的目的,是为赞美、崇敬、事奉我们的主天主,因此而拯救自己的灵魂。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为人而造的,为帮助人追求他所以受造的目的。人取用世物,常该看自己受造的目的:它们能够帮助多少,便取用多少。能够妨碍多少,便放弃多少。因此他们在取用世物的时候,内心力求保持不偏不倚:不重视健康甚于疾病,不重视财富甚于贫穷,不重视尊荣甚于屈辱,也不重视长寿甚于短命,只选择那更能帮助他们达到受造目的的事物。他们更怀着这自由的心灵,追随贫穷谦逊、良善可爱的君王,走遍天涯地角,传杨福音,宣告业已来临的天国。我们可以借用依纳爵的一句话来总括耶稣会士的一生。他在派遣会士时向他们说:「去罢,把世界点燃起来!」
朝圣者
1523年2月尾,依纳爵离别曼雷萨,前往巴勒斯坦;那时,他袋中一文不名,感到无限的轻松,非凡的快乐。他肯定这次朝圣是天主的圣意,因此,没有什么可以阻他前往圣地;即使是地狱般的苦痛,恶劣的气候,海盗的袭击,回人的虐待,都不能动摇他的决心。事实上,上面的那些困难他都一一遇到了。
一连90个难忘的昼夜,他披荆斩棘,风尘仆仆,来回于圣墓和约但河、耶路撤冷和橄揽山之间。布神父(Fr. Brodrick)称之为「巨大的流浪汉」。如果他拿定主意,决心留在圣地,用他的余年,从事归化土耳其回教徒的工作,没有人会感到意外。但是,圣地的方济各会会长,却不赞同他的主意,因为怕他那种神火炎炎、长驱直入的作风,会给教友和回教徒之间的关系,造成紧张的局面,因此亳不含糊地否决了他的计划。依纳爵认为会长的命令给自己表达了天主的圣意。既然天主不愿意他留在圣地,就到另一个地方去罢;于是在海法(Jappa)上船,经过了三个月的航程,返回欧洲本土。
自从在曼雷萨蒙受了皈依的恩宠之后,依纳爵满腔热情,渴望帮助他人度充实的生活。既然圣地与他无缘,他就集中他的精力,入学读书,作领受铎品的准备。这是另一个旅程,不如去圣地那么多姿多彩,却要求更多的心血,更长的岁月,足足十年之久。
依纳爵能读能写。这为当时的贵族子弟,已是不算小的成就。因为在那时候,不到百分之五的成人,他们所受的教育,相当于今日一个七岁学童的程度。但是依纳爵不识拉丁文。因此,虽然已有三十三岁一把年纪,曾是雄纠纠的一名骑士,他还要把双膝勉强塞在书桌下面,坐在学童之中,花了两年的时间,艰苦地学习拉丁语的文规和变法。正如塔尔索的保禄、希坡的奥斯定,依纳爵罗耀拉是一个迟来的圣召。
巴塞罗那的拉丁语课程结束之后,便去阿尔卡拉(Alcala)就读大学;之后辗转至萨拉曼卡(SaIamanca);由此至巴黎(Paris)。他靠乞食度日,用很长的时间祈祷,也教导他人祈祷。他当街向群众宣讲,谈论基督徒的生活。他多次出入监狱的门闸,接受宗教法庭的查询;每次法官都宣告他的言论正统可靠,当堂无罪释放。不过,他也时常犯上错误,并在错误中学习不蹈覆辙。
譬如:在阿尔卡拉大学,上课的班级可由君任选,学科的数目也没有限止。依纳爵雄心勃勃,急不能待,妄想一下子吞下一切,于是,圣经、文学、神学、哲学统统都选上了。结果,辛苦了一年所得到的,只是一脑子没有消化的观念。
此外,依纳爵也悟解到,人虽然不只靠面包而生活,但是没有了面包就不能生活。如果每天要靠求乞来过日子、文学费,那里还有时间来做功课、行祈祷。因此,他制定了一个计划:利用夏天的假期去求乞,为下一个学年筹得足够的经费。
在巴黎,依纳爵以43岁的年龄,完成了哲学课程,取得了硕士学位;但是神学一科始终没有读成。昔日那些严厉的苦工,以及不知厌倦的操作,已经摧毁了他的健康。在自传中他给我们披露说:「在巴黎那个时期,他受到胃病的折磨。剧烈的胃痛,每两个星期就要经历一次,每次整整一个小时,接着便是高热。有一次,胃痛竟一连持续到十六至十七个小时。那时,他刚读完文科,正在修读神学,胃病却不断恶化,又找不到止痛的方法,虽然试过多种药方,但是总归无效。」
依纳爵受到胃痛的纠缠,足有三十多年,直到他去死为止。死后,他的尸体接受防腐处理,施工的医师写道:「我亲手从他的肾、肺、肝和门静脉中,取出五颜六色的石子,数不清究竟有多少。」「在错误中,我学会了不蹈覆辙。」
耶稣会
在十年的求学期间,依纳爵给一些同窗学友讲授神操。第一个是伯多禄法夫尔(Pierre Favre)。他是依纳爵在巴黎大学的同室,也是后者的学业导师。他那时正受着心窄的折磨,便向依纳爵透露自己的疑虑、所受的诱惑、以及对人生的困惑。他将在几个月内领受铎品,但还不能肯定走这一步是否正确。他很幸运巧遇这位灵修专家。他在依纳爵的指导之下,举行30天的神操;之后,在1534年5月领受了铎品圣事。
法夫尔的另一个同室,名叫方济各沙勿略。他和法夫尔完全不同。他是一个贵族的后裔,但是家道业已衰落。他在兄弟中排行最小,在童年时代就失去了生父。沙勿略立下宏愿,决心要重振家族的声望。他对依纳爵没有好感。这个步步迫近他的人物,比他年长十五多岁,不修边幅,衣衫褴褛,动不动穿插热心的谈话,久不久批评他追求财富的态度;最使他反感的,他竟然当众上街沿门求乞。
前来请求沙勿略指导的学生惭渐增多起来,更有人暗中赠送礼物有意和他结交;他心中暗暗自喜,庆幸自己走运的时刻终于来到。但是不久他意外地发现,为他遣送学生和给他赠送礼物的不是别人,竟是那个走起路来摇摇幌幌,沿门求乞的跛子依纳爵。沙勿略感到困扰了。他开始惊讶,继而钦佩,最后随着依纳爵的指导做了神操。自此之后,沙勿略脱胎换骨,前后如出二人;一个未来的富有堡主,一跃而为东亚的传教主保。依纳爵事后说,在他所征服的人中,沙勿略是一个最顽强的对手。但是,依纳爵也是一个惊人的征服高手。
接受依纳爵的指导做神操的尚有其它多人,不过事实证明他们寻找本人的满足,超过追求天主的圣意。但是其中有七个人,他们事奉天主的决心始终没有动摇。这志同道合的七人就是:依纳爵,法夫尔,沙勿略,西蒙‧罗德里格斯(Simon Rodriguez),迭戈‧莱内斯(Diego Laynez),阿隆索‧萨尔梅龙(Alonso SaImeron),以及尼古拉斯‧博瓦迪利亚(Nicholas Bobadilla)。他们用了很长的时间,商议讨论,祈祷思考,企图确定天主愿意他们做什么。那时,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创造历史。
最后,他们一致决定,向天主许下贫穷、贞洁、赴耶路撤冷朝圣三个誓愿。但是,如果朝圣的誓愿无法实行,他们就去罗马,把自己交给教宗,听凭他的支配,接受任何他所指派的工作。1534年,圣母升天瞻礼那天,他们一早自巴黎的拉丁区出发,前往致命山(Montmartre),在安放圣德尼(St. Denis)遗体的小堂里,由他们中唯一的司铎,法夫尔神父举行弥撒圣祭;到了领圣体的时候,法夫尔神父转身面向众人,高举圣体,他们轮流跪在圣体面前,宣读誓文。这是「无限美妙」、没世难忘的一刻。
在下一个月里,另有三人,跟着法夫尔神父做了神操之后,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他们是:克洛德‧勒热(Claude le Jay),帕斯卡兹‧布罗埃(Paschase Broet),和若望‧科尔迪(Jean Cordure)。他们一行十个人,一同启程赴威尼斯(Venice),为等待去圣地的船只,同时也为请求圣父降福他们朝圣的旅程。就在等待期间,他们先后领受了铎品。由于地中海一带的战事连绵不断,他们的行期一再移后。这真是一个漫长的等待,足有两年零六个月。然而他们并不坐在码头上望着大海空等,却利用这等待的时间来做传教的工作。他们双双分散到意大利各地,走遍村镇都市,讲要理,听告解,指导神操,采访医院,教授神学,讲解圣经,以及收容无家可归者,和救助染上时疫的病人。一时,他们的名声传遍远近地区,一直传到教廷。教宗就指派他们调解纷争,甚至委任他们进行整顿修院的工作。
去耶路撤冷的行程一再迟延,且又遥遥无期;他们渐渐明白,这个计划并非天主的圣意;于是他们集合起来,共同分辨以决定未来的去向。他们分辨的焦点是:应否保持团结合一,使目前的这个团体持续下去?正的方面:如果要保持的话,就要由他们中选出一个长上,为接受成员的服从誓愿,以维护团体的团结合一;并为督导新进成员的培育工作,以确保团体的优良质素。负的方面:他们考虑到,维持团体的团结合一,会不会妨害事奉天主的行动自由:对于这自由,他们给予极高的评价。一连好几个星期他们热切祈祷,交换意见;最后他们决定,请求教宗批准他们成立一个修会;不过,这个修会和传统的修会是很不同的。
这个修会的第一要务是从事使徒工作;会士并不退居在会院内潜修,而是进入大庭广众,以服务人群来事奉天主。在三愿之外,更加上听从教宗派遣的誓愿,就是只要教宗有令,不论任何地区,或只身前往,或结伴而去,总不推辞。贫穷的誓愿是很彻底的:任何事物不单不占为私有,连占为私有的权利也要完全抛弃;会士一概不接受教会中如主教、枢机等尊位,除非教宗下达非接受不可的命令。会中的最高决策权,不随从一般修会所习用的方式,不在代表会议,而在总会长一人。此外,为了确保行动的自由和灵活,会士不定时集合,公诵日课:这也是一项相反传统的措施。
罗马处理他们申请创会的步伐慢如蜗牛。一年过去了,没有一点下文。偏偏依纳爵生就一副顽强的性格,如果他肯定了一个计划确实是天主的圣意,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实现这个计划。为了化解有些枢机大臣的反对,尤其是对于不公诵日课这一点,他们十个同志,每个人奉献了三百台弥撤,祈求天主使教廷理解他的用意。同时,他们在里斯本(Lisbon)、费拉拉(Ferrara)、帕尔马(Parma)、博洛尼亚(Bologna)、谢纳(Siena)等地,请求具有影响力的人士,发给书面文件,指证他们的懿言嘉行,以及使徒工作的成绩。终于,教宗保禄三世颁下「军旅教会」(Regimini Militantis Ecclesiae)上论。批准了他们所呈上的会宪大纲;耶稣会于是诞生了,那是1540年9月27日,距今年正巧450年。
在下一年的四旬期内,五十岁的依纳爵,虽然拼命地推辞,竭力地抗拒,最后还是接受了众人一致的意愿,当选为耶稣会的首任总长。
初创期
1540年,耶稣会初创的时候,只有会士十名;16年后,依纳爵逝世的时候,已有会士一千名。
一如飞扬的柳絮,耶稣会士似乎突然在欧洲各地出现,激起了一片蓬勃的生气。他们所到之处,许许多多青年,受到启发和吸引,纷纷要求加入他们的行列。例如:布罗埃去谢纳,给大学生讲授神操:勒热到博尼奥莱亚(Bongnorea),为当地的居民调解纷争;博瓦迪利亚被遣往伊希亚(Ischia),萨尔梅龙和布罗埃往爱尔兰(IreIand),法夫尔和勒热往日耳曼(Germany);莱纳斯和萨尔梅龙在脱利腾大公会议(CounciI of Trent)中,成了最有影响力的神学专家。
他们风尘仆仆,马不停蹄,分施天主的救恩,激发生命的活力,终日忙忙碌碌,甚至无暇休息。勒热神父写道:「目前,我留在圣堂里从早到晚,直至深夜,才能离去。有些日子,一清早,人们竟然攀越墙壁,在我的屋里,等候我去听他们的告解。」
总会长
依纳爵出任总会长一职,实在相反他的天性和本意。过去的五十个春秋,自军人至朝圣者,而至神火炎炎的使徒,始终是个多姿多彩、五光十色的生涯。即使在求学期间,他仍旧上街沿门求乞,当众宣讲圣道。积极的行动、慷慨的服务是他的天性,并且已经如此这般地生活了半个世纪。但是,在他一生的最后十六个年头,为了必须有人担任这项职务,为了服从天主明确的圣意,这位满怀心火的人,甘心静稍稍地关在办公室里,做着伏案的工作。
在十六年的总会长任内,依纳爵一共写了七千多封书信;亲自甄别所有请求入会的候选人;创立育幼院,收养孤儿孤女;开设收容所,照顾自新的风尘女子。然而下了最多心血,费去最多精力,他所完成的最重要工作,便是撰写耶稣会会宪。这部会宪结合了神操的理想和实际的行动,是依纳爵祈祷、经验、和分辨的结晶。它包括:收录和辞退会士的原则,会士灵修和学识的陶育,修会的组织和治理,以及维护团结合一的措施。依纳爵特别小心避免一般会规易犯的有害倾向,就是足以窒息生气和活力的硬性规定。只要拿起会宪浏览一下,就可以发现在章节之间穿插着这一类的词句:「应依照着圣神的推动和指示」、「须考虑到个人、地区、和时间的因素」、「要观察对实际的情况是否有益」等等。依纳爵给奥利维尔‧马纳莱(Oliver Manare)写信表示,人只是下达命令,天主却给人分辨的能力。依纳爵又要他安心泰然地依照实际情况的需求下判断,不必斤斤较量地死守成规。论及神操,依纳爵更写道:「灵修导师最大的失错,莫过于把个人的喜好,强加给他人,认为对自己有利的,为他人也有益。」
会宪的对象不是一大群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人物:他们虔诚如旷野的隐士,精明如当铺的老板,彼此间性格的差异不下于绵羊和猛虎分别。看起来难以实现的团结,基于一颗坚不可破的核心,就是福音教导的舍己为人,以及神操标榜的攻克自我。舍弃自我,献身服务,圣化他人,这正是耶稣会士成圣的关键。贫穷、贞洁、服从三个圣愿,首要的功用,也无非是在摆脱自我,俾能自由地献身为他人服务。攻克自我,摆脱自我中心的束缚,岂不是为了使自己在天主手中作为一个得心应手的灵活工具?
依纳爵心目中的会士是个不平常的人物。申请入会者的动机并非个个纯正:有的为了寻找新奇,有的为了逃避现实,也有的为了寻找自己。因此,为了确保会士的质素,必须设计一套甄别的程序,订定一个录取的标准。起初,依纳爵来者不拒;后来,他在错误中学习不蹈覆辙。他说:「我有一个希望长寿的理由,就是假我一些时日,以便收紧进入耶稣会的门户。」为考验纯正的动机,依纳爵所采用的试金石是查问请求入会者,是否下定决心,甘心忍受人间的轻慢侮辱,乐意与耶稣度贫穷的生活。如果他目前还没有这种英豪的决心,依纳爵就问他,是否渴望有这样的决心。这是入会的最起码的条件。要是连这种渴望都没有,不必再谈其它了。
渐近1556年,折磨已久的疾病,日益严重。寒热交替的次数,不断增多。有时一连数日,不能起床。他迁居罗马读书会士的会院静养,情形略为好转。但是,依纳爵不是一个安于休息的性格。他曾说过:「耶稣会的工人,马不停蹄;一只脚着地,另只脚准备起程。」1556年7月21日早晨,六点至六点三十分之间,罗耀拉的「巨大流浪汉」,踏上了他最后的旅程。
结论
在不少人的想象中,依纳爵是一个面无表情,意志如铁的军人,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认识他为人的缘故。这种想法与事实本身相去何止十万八千里。这里,请听听一则逸事,是一个名叫怕多禄‧里瓦德内拉(Pedro Ribadeneria)的初学修士讲述的:
依纳爵神父口才不好,也没有演讲的天才。他学意大利话不多,讲意语错误百出。那时,我年幼天真,坦白告诉这位圣善的老人,说他的意大利话犯了许多错误,又夹杂不少西班牙话的句子;我向他建议应该改善一下。他对我说:「好的!以后我讲话时,请你把我犯的错误记录下来,帮我改善。」
下一天,我就带了一本小册,留意神父的讲话,凡有不正确的发音,错误的句子,都记录下来,以免遣忘。在一次讲道中,我发觉并非只是这里有一个字发音不对,或者那里有一个句子句法错误,而是整篇道理错误百出,真是记不胜记;我望洋兴叹,不想再记录了。事后,我把实情告诉了他。他听了说:「呃,伯多禄,让我想想看,为了天主的光荣,可以做点什么?」
那时,我大约十四岁,现在回想起来仍觉得有趣。记得,有一次,他总结道理的时候,在短短的一句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话,交错纵横,倾巢而出(Amar a Dio, con todo el core, con toda l'anima, con toda la voluntad....)。虽然语句错误百出,但是语调试恳有力,他的面孔洋溢着天上的光辉。道理一完,大批人群,齐向告解亭拥去。
依纳爵为人简单谦卑,却能够完成如此伟大的事业,究竟有什么秘诀?或许由于他具有若望二十三世的那份气质。若望二十三世简单谦卑,待人接物和易可亲,但在圣教会里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谦卑和伟大的对立只是表面的。彻底弃绝自己,可以使心灵摆脱任何牵挂;达到这个境界的人,能够享受无限无量的自由,不受任何外来事物的影响:不受成见的蒙蔽,不受恐惧的威胁,不受舆论的左右;这样,便成了天主手中灵活的工具:即使遇到什么难以预料的场合,或者陷在如何棘手困难的处境,只须天主稍微示意,就能立即整装出发,勇往直前,非达到完成天主计划的目标,绝不罢休。
依纳爵,一如旧约的先知,一如耶稣基督自己,一旦从天主手中接受了一项任务,便全心、全意、全力以赴。有时候,他看起来十分顽固;其实,更好说是择善固执:这无非是赤胆忠诚、彻底服从的另一个名词。
依纳爵的遗产并不是一件现成的赠品,而是一个号召,邀请我们在事奉天主的道路上自由地摆脱一切,甚至摆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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