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春申
神学论集 第五期 一九七零年九月
本年三月在日本大阪揭幕的一九七O年的万国博览会中，据说非常吸引人注意的是一幢表示正在建筑中的大厦。这座大厦正在建筑中，所以四周的鹰架还保留着，上面站着几个看去好像是真的工人的模特儿。总之，这座表示正在建筑中的大厦，耸立在代表人类的成就的万国博览会里，象征性地告诉我们，人类的生命正是在发展之中；好像这座正在建筑的中的大厦，人类的发展不断的继续向上。
但是另外一面，在这个人类正在发展的世界中，同时我们见到许多相反的事实：越南和中东，人类是处在破坏杀害的紧张局面之中；不久以前我们还见到比亚法拉在饥饿在线挣扎的人们的照片，那些骨瘦如柴面无人色的儿童，叫人不忍卒睹：好像人类的发展并没有解决问题，因此也有人会对人类发展的意义发生怀疑。
我们今天的演讲便是根据圣经的启示，对于人类发展的问题，做一些神学反省。我们分四点讨论：
（一） 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
（二） 圣经有关人类发展的启示。
（三） 教会对人类发展的任务。
（四） 人类发展的神学反省的未来。
（一）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
今天的人类是处在一个历史的新时代中；在这时代中，深刻而且迅速的演变和发展延伸到全球各地。这种演变和发展虽然是人类创造能力的发明，但是同时又反映到人类自身。结果，我们事实上好像见到的是一个矛盾现象：一方面我们这时代的人们，虽然对自己的发明和技能，惊奇叫绝，但是另一方面对现代世界的发展的后果，往往感到踌躇不安。为使这个矛盾现象更加具体一些，我们下面简单地从经济，社会，政治等等方面作一观察。
现代人类拥有的财富，技能和经济力量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但是大部份人类却又为饥饿贫困所压迫。在某些地区，少数权贵生活糜烂，而散居乡间的贫民，几乎全无自动自发与负起责任的可能，而处在有辱人性尊严的生活及工作环境之中。从国际方面来说，富庶国家迅速发展，而贫穷国家则进步缓慢；有些国家的食粮生产过剩，而其它国家则不敷应用。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这是经济发展的矛盾现象。
从政治方面来说，人类对人性尊严的意识既日趋锐敏，世界各地发起建立政治法制的运动，目的在于卫护国民在政治生活上的权利；但是另外一面，我们又发现即使在民主国家中，许多人成为政治野心家和滥用权柄者的牺牲品，使政治权力和公共福利脱节，而变质为个人的利益的工具，这也是今日政治发展中的矛盾现象。
在国际关系中，今天整个人类大家庭逐渐趋于团结，并对于这点拥有较为清楚的意识；但是就在其朝向成熟迈进过程中，今天抵达了极端险恶的时分。近年来，已经爆发和即将爆发的战争，仍然持续人间，产生了灾祸和焦虑。这是人类发展成为天下一家的矛盾现象。
最后，现代人的社会和文化生活，由于自然科学，人文科学及社会科学的进步，尤其交通电讯工具的改善，可以说进入一个新纪元。人们的生活习惯及风气日趋一致；工业化和都市化等因素，促成人们的共同生活并造成新的（群众）文化，因而产生了思想，活动及休闲的新方式。但是这样的一个一致化的社会和文化生活好像危害各民族的固有特性，摧残先人的智慧；好像在扰乱各社团的生活。我们常常听说的「代差」，便是今天社会和文化生活发展中的矛盾现象之一。
我们不必再继续发挥下去。总之，不论在社会、经济、政治、文化方面；我们有着人类的惊奇的发展；然而另一方面，好像这个发展并没有解决人类的问题。在这个矛盾的现象之前，我们在这里大家信仰耶稣基督为主的人们聚首一堂，不能不对于人类发展的现象做一个反省，甚至要求我们有一个行动。
（二）圣经有关人类发展的启示
对于人类的发展现象，我们根据多数圣经学家的研究，可以发现在圣经中，也有着一个矛盾的现象，但是圣经却给了我们一个矛盾中的综合。
首先，在圣经中，人类不但按照天主的肖像受造，因而相似天主具有创造发展的能力；而且还具有创造发展的责任。天主造了男女，祝福他们说：「你们要生育繁殖，充满大地，治理大地，管理海中的鱼，天空的飞鸟，各种在地上爬行的生物」。因此我们这个出于创造者天主手中的世界，并不是一个已经圆满完成的世界；而是一个充满潜能等待发展的世界。而人在这世界有着发展的责任。这个发展世界的责任，来自创造者天主。
因此基本上，圣经对于人类发展的意识与价值是肯定的，这也可见于新约时代，宗徒之对于人类应当工作的责任的强调。为此面对我们今天这个正在发展中的世界我们基督信徒不必与一般思想古老的「道学家」一起焦灼不安，好像人的发展与天主的能力对立；好像人愈显出自己的发展，便是一定否认天主的能力。因为圣经告诉我们人之发展的责任来自天主，因此原则上，人愈发展，愈显出天主赋给他的能力。再者，我们更不应在人类发展现象中，与一些陈旧的悲观的二元论站在一起，好像物质世界的发展本身便是罪恶的来源。
但是事实上，我们不能不承认，如同我们今天发现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圣经也有着这样的记载。好像人类历史每从一个文化阶段发展到另外一个更高的文化阶段时，事实上便有着消极的因素出现。当游牧民族发展到农业民族时，圣经上记载着牧人加音杀死他的弟弟农人埃布尔尔。当人类从铜器时代发展到铁器时代，我们便有应用铁器的培肋舍特人哥肋雅压迫应用石器的以色列人达味，而必须有着天主奇迹性的干预，以色列人才能胜利。当以色列人自部落文化发展到君主文化的过程中，圣经中表示假使没有天主的保护，以色列民族将会失败。最后在以色列历史中，当他们从农村社会发展到城市社会时，先知亚毛斯起来责斥富人的剥削穷人。所以好像我们今天有的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圣经中也相似地已经记录了。但是，圣经却同时替我们指出了一个矛盾中的综合；那便是人类进步中虽然带来了巨大的诱惑，但是天主的救恩却能使发展平衡地圆满完成。
具体地为我们跟随耶稣的信徒，基督是在矛盾的现象中，推进人类发展的基础。社会启示我们说：「天主是爱」（若一•四•8）；同时又训诲我们说，爱德的新诫命是人类成全并改善世界的基本法令。凡信认天主的圣爱者，确知人人可以走上圣爱的途径，而恢复友爱于全球的努力，并非徒劳无功。人类因此可以使自己的大家庭的生活，发展得更为适合人性，并使整个大地向这个目的前进。
所以，圣经虽然启示我们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但是同时启示我们在这矛盾现象中一个超越的综合力量，那便是天父透过基督对于人类的爱情，这个爱情将要推动人类完成自己发现的责任。梵二大公会议的论教会在现代世界的牧职宪章，根据这个圣经思想，对于人类的发展，有着非常乐观的远景。它说：「我们对于这个世界和人类的末日一无所知，我们也不知道万物究竟将要怎样改变，但是天主启示我们只要替我们准备一个正义常存的新天新地，那时的幸福将要满足并超出人心所能想到的一切和平的愿望。」但是在重申了这个基本信念了后，大公会议继续针对我们的问题说：期待新天新地的希望，不但不应削弱，而且应增进我们建设此世的热忱。究竟为什么呢？原来人类永远的新家庭是在今世已经滋长发育的；便在这个世界上，人类是在准备新天新地中的永远生活。而人类的今日的发展，因为能够有益于改善人类的社会，影响到在世上已经开始的永远生命，所以也在有利地准备新天新地的出现。这是建立在父通过基督，进入人类的爱情上的信心。这个爱情能综合今日人类发展的矛盾，而道致人类的发展，准备新天新地的出现，这是对于人类发展的乐观的远景。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结论说，圣经不是没有记载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但是在这矛盾现象中，仍旧强调人类发展的责任，因为在基督颁给的人类相爱的诫命中，人类的发展会走向圆满与完成。
（三）教会对人类发展的任务
教会的一切在世任务，只应该是反映圣经中天主的启示。如果圣经告诉我们人类有责任去发展这个充满潜能的世界；如果圣经同时告诉我们只有在基督的爱情诫命之下人类能够圆满地完成发展的使命，那末教会不能不一方面鼓励人类，尤其鼓励信友进入世界去实践发展世界的责任；另一方面，因为教会自信是基督在世界上的延续，在世界上的发言人，所以她不能不对于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在爱情诫命的原则下，代替基督发言。现在我们把教会对人类发展的这两方面的任务加以说明。
我们基督信徒在教会的鼓励与指导之下，虽然深信自己是天国的子民，但是同时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国民。我们当然应当寻求永远的生命，不过如果谁认为可以因此忽略这个世界上的任务，那实在是不明白基督徒的信仰也要求我们依照自己的使命，与世界一起完成发展的任务。事实上，天国的生命是在地上的与弟兄们一起的生活中寻找得到的。因此耶稣在最后审判的道理中说：决定我们之进入永生或者进入永罚，是由我们是否在世上收留过客，看顾病人，探望坐监的人，供养饥饿的人……而定。所以我们基督徒不应将发展世界，改良社会的责任和自己的信仰对立起来。谁若忽略世上的任务，便是忽略爱人甚至爱天主的任务，把自己的永生置诸危殆中。
梵二大公会议鼓励信友，把作为工人的基督奉为模范，以自身可以从事此世的活动而感到快乐。把人类所有努力，无论是属于家庭，职业或科学技术的一切，连同宗教价值，综合为一个有生命的系统，在仁爱的原则下，指向天主的荣耀。信徒也是世上的国民，他们从事世界的发展，不但要按照各种行业的规则，而且要得到各种行业的真正技能。他们应当乐意和追求同一宗旨的人士合作，在必要时，毫不犹豫地提出新的计划，付诸实行。
我们今天聚集在一起，无非是在基督的信仰的启示下，研讨完成发展世界的任务。而且我们想念我们奉行的基督的爱情诫命，会指示我们消除发展中的矛盾现象。
但是今天，只有个人的努力是无济于事的，面对目前的局势，必须采取集体行动。信仰基督的教会，除了通过信友，对人类活动的合作外，还有团体性的，以教会名义的工作。关于一方面，教会的工作是多方面的。
教会能够直接参与各方面的发展工作，开创医院、学校、大学、社会工作等等。教导各民族尽量开发天然资源，推广各地物质和学术的进步。但是这实在不应当是教会面对世界的发展的主要任务。她是基督在世上的代表人，所以她的主要任务更是按照福音原则，解释时代的征兆，传授来自基督的教导。
譬如在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中，她可以将人性尊严，人类的自由，良心尊严，和其它有关人的基本权利，从许多不断变动的学说中，提出来在福音的启示下加以保障。基督委托教会的固有使命的确并不是政治，经济或社会的，而是宗教性的有关天主的救援。但是由这宗教性使命中出发的教会的任务，对加强人类社会的进步与发展；消极方面有批判与保卫的作用；积极方面有指示与启发的作用。过去基督教不少世界性组织的宣言与天主教历代教宗的社会通论都是在尽基督代言人的使命。
最后，教会的性质和使命，不为任何个别文化形式，或经济社会系统所束缚；为了这种大公的超越的立场，教会也能在人类各社团，各国家之间成为一个联系的锁链，所以教会劝告信友以及所有的人，以天主子女的家庭精神，克服各国和各种族间的冲突，并替人类合作社团加以内在的稳固，为完成人类发展的事业。
总之，教会根据圣经的指示，一方面勉励信友进入世界，负担发展世界的责任；另一方面自己在福音的原则下，对人类发展指出困难的解决，错误的避免，以及正确的方向。虽然教会也知道自己面对世界的任务，过去有着很多弱点，现在尚需不断成熟与学习。
（四）人类发展的神学反省的未来
上面我们已经简单报告这次演讲的前三点：人类发展的矛盾现象，圣经有关人类发展的启示，以及教会对人类发展的任务。这三点只可以说是我们对于人类发展的初步神学反省。事实上，神学之对于发展现象的反省，只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在人类对于自己的成就发生惊讶与怀疑的时候才产生的。所以我们的发展神学只是初生阶段，未来还需要神学家们不断去发掘问题而加以答复。一九六九年在蒙来渥的「社会，发展与和平委员会」的报告中，便有这样一段记录说：
『我们不断地发现，对于发展的技术性的认识和神学了解之间的关系，我们缺少领会。在这一方面，未来向前的工作需要的是神学反省。这个工作并不是一种特殊推动，而更是恒久的对于「社会发展与和平」的整个行动作神学性的思想表达。』
所以对于人类的发展，我们还需要未来更多更深刻的神学反省。今天为结束这篇演讲，我只提出几个问题作为各位的参考。譬如：人类继续不断的发展究竟是一个不可避免一定要出现的事实，或者只是一种可能，甚至仅是我们的梦想而已？教会中的信友和神职人员，对于人类发展有什么不同的任务？基督的恩宠是否对于人类的发展是一个推动，一个帮助？人类在技术，文化上的片面发展，对于人类之成为天主儿女的完成有什么关系？是否二者之前进是成正比例的，还是成反比例呢？人类之发展天国的来临究竟有什么关系？是同一件事吗？或者只是有着连续性？有着因果关系吗？或者只有某种连带关系而已？我们怎样可以把人类的发展和基督的十字架相提并论？
以上只是许多等待答复的问题中的一部份；问题的答复能对于我们之进入世界，参加发展工作很有关系，可是另一方面，如果我们要完全答复那些问题，必定需要人类继续发展下去，有着更新的现象。发展的工作需要神学反省，而神学反省需要发展的工作。这是我们未来的努力！
（注）这是作者在本年四月初，在新竹举行的「在中国的基督教会与国家发展」讲习会中的一篇演讲。资料多来自梵蒂冈第二届大公会议的「论教会在现代世界牧职宪章」与保禄六世的「民族发展」通论，以及几篇欧美神学杂志中的论文。